到了城外,刚出城门就看见拓拔焘独自一人策马在前,身边竟然未带一兵一卒护卫。仆固明洂不禁感叹,拓拔焘果然胆识过人。
仆固明洂一行纵马奔了过去。几人下马来到拓拔焘面前,仆固明洂与拓拔焘点头见礼,长孙静寒和阿玥也拱手施礼。
唯独花木兰,拓拔焘是大魏皇帝,她是臣子,如今御驾在前,她不可失礼。可在花木兰正要准备行礼时,拓拔焘却连忙挥手拦住了她。“这是在外面,不是朝堂,花将军不必多礼。”
“是,臣谢陛下。”
仆固明洂转头对着长孙静寒三人轻轻说道:“你们去那边转转吧,我与佛狸说说话。”
长孙静寒看向花木兰,见她面上拘谨,便点点头。“好,那我们就先去了。”
阿玥迫不及待地走到花木兰和长孙静寒身边,从中间各自挽住她们的胳膊,道:“阿妗、木兰姑姑,我们去那边看看。”
看着走远的三人,仆固明洂的目光不由得追随着长孙静寒的身影。待她们在不远处席地而坐,仆固明洂的目光更是不曾离开。只觉得他的姬娅越来越漂亮了。
眼前的人儿,模样端正,体态丰腴,肤上罩了一层珠光玉色,竟如明珠自亮。一弯翠烟远山眉,琼鼻微翘,檀口含朱。眼含一倾烟波,唇聚一园春色,通身的气派真真是国色牡丹,艳压群芳。
每每想到长孙静寒,仆固明洂的心头就是一阵震颤,觉得她是自己永恒的知音,不管分开多久,心都永远融化在一起。仆固明洂庆幸上天对自己的眷顾,使自己遇到了如此善良聪慧的女子。
长孙静寒身为北魏名门贵女,却丝毫没有名门贵女那些令人厌恶的秉性,否则,以仆固明洂的冷峻凌厉,他们的婚姻只能是名存实亡。长孙静寒的落落大方,使仆固明洂在与大臣相处中多了一种无形的润滑力量。长孙静寒的内秀聪慧,又使她在与仆固明洂同行露面中每次都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更重要的是,长孙静寒对他的关爱和无微不至的体贴,就像檐下的滴水与穿堂而过的清风,渐渐融化了他冰冷坚硬的心。
即使是刚刚大婚的那段时间,长孙静寒虽然对仆固明洂不至于时时嘘寒问暖,却也是尽心尽力。只要仆固明洂在未央横帐忙碌,长孙静寒就会将所有的琐细事务都做得精细有序,绝不会干扰到仆固明洂。仆固明洂提笔,手边砚池就正好有磨就的一汪黑亮的墨汁;渴了恰恰就有热茶或者马奶酒,热了正好就打开了门窗,穿堂风掠过顿时凉爽;蚊虫肆虐的夏秋,必有默燃的艾绳点在横帐四周屋角,斡儿朵的冬天格外寒冷,可火盆里的木炭总是恰倒好处的明亮温暖……
“小弟只知大哥性子清冷,却不曾料到阿兄竟有这般柔情。”身旁的拓拔焘打趣道。
仆固明洂回过神来,缓了缓终是听懂了他说了什么,淡然一笑道:“让贤弟见笑了!”
拓拔焘看他浑没半点在意,不由叹了口气,道:“阿兄向来都是洒脱之人,我原以为你必不会被这些俗事所累,如今看来是我眼拙了。”
“贤弟错了。不必为闺阁所累,敢爱敢恨正是真正的自在洒脱。佛狸你后宫嫔妃众多,又要以天下为己任,遇事必然得深思熟虑,处事更是不容任何行差就错,怕是不如为兄的随心所欲来的干脆。”仆固明洂道。
“大哥说的是,如此这般真让小弟羡慕!”拓拔焘掩饰不住内心的羡慕,又瞅了一眼不远处,目光停留在花木兰身上。今日花木兰没有着戎装,只是一身普通的男式束身劲装,却也英气十足。看着这样的花木兰,拓拔焘心中那种不同寻常的感觉又出现了,转头对仆固明洂问道:“大哥以为,花木兰如何?”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的,仆固明洂心下奇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不同于寻常女子,性格坚毅果敢外柔内刚,且心怀天下,懂得顾全大局。实是忠孝两全,巾帼不让须眉。”
拓拔焘看他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只得点破了:“听说花木兰与大哥和嫂嫂关系匪浅,甚至情同兄妹。想必对其知之甚深,那不知阿兄觉得朕会否入得了她的眼……”
仆固明洂明白过来,顿时有点震惊。饶是他对拓拔焘了解甚深,且洞察人心也绝不曾料到拓拔焘会有如此想法。可转念一想,拓拔焘最看重的是功业,这一点他们很相似,如花木兰这般对他有助力的女子,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在仆固明洂看来,拓拔焘若是真的和花木兰有什么牵扯也未尝不是好事,可多泽的事又……
“佛狸,这事怕是为兄爱莫能助啊……”
拓拔焘看他婉拒自己,便问道:“大哥就不愿意助小弟一臂之力吗?”
“这事我确实不好插手!”仆固明洂微叹道:“你应该知道木兰和多泽的事吧。”
拓拔焘点点头:“自然知道。”
“既然如此,那其中的关节就不必多说了。”仆固明洂又话锋一转道:“不过,魏国和柔然本就对立,木兰和多泽更是各为其主,或许他们二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她既在你营中,你是皇帝,自可将她调到身边,朝夕相处一切便能顺其自然。”
拓拔焘展颜道:“阿兄言之有理!”旋即嘴角上扬,暗道:“想我拓拔焘堂堂大魏天子,又岂会输给蠕蠕之辈。朕自会让她为我折服。”
两人在一旁树下席地而坐,交谈起来。突然,“啊——!”一声尖叫从河边传来,是阿玥的声音!
仆固明洂霍然起身,却见河边隐隐有人影绰绰,不时传来低沉猛烈的砍杀之声!仆固明洂提起元戎剑纵身一跃便往河边掠去。拓拔焘见他焦急而去,一个纵跃,便跳上了旁边一块大石,只见不远处长孙静寒、花木兰三人正在与一群黑衣蒙面人缠斗,仆固明洂已经赶了过去。拓拔焘仔细瞭望,发现四周没有发现埋伏迹象,便跳下大石去救援仆固明洂。
“拓拔焘,你走得了吗?”一个黑布蒙面人赫然当道!
“你是何人?意欲何为?”见对方知道自己身份,拓拔焘已经明白此等人绝非盗贼抢劫,倒很想听听他自报家门。
“我是何人?哼哼,拿到你首级后,我自会昭告天下。”
拓拔焘大笑道:“既可昭告天下,也算是英雄豪杰了。何不拿掉面罩,让朕死个明白?”
蒙面人冷冷一笑:“在下不是英雄豪杰,可却要你这个大魏皇帝沙场英雄血溅盛乐。拓拔焘啊拓拔焘,上天赐你帝王之命,却不赐你帝王之运。堂堂天子出来却不带一兵一卒,那个伏至罗又过不来,今日注定你要命绝于此。你就自己拔剑自刎,也不辱没了拓拔氏的声名,免得我动武,失了天子身份。”
拓拔焘也冷笑着:“如此说来,阁下是朕的旧相识了?不知阁下可否让朕一睹阁下尊容?”
“你没必要知道了。拓拔佛狸!我知道你酷爱战场杀伐,今日我就杀了你这兵痴,送你去地下做将军!”蒙面人怒喝一声,凌空飞跃,一支闪亮的长剑当胸刺到。
谁知就在这堪堪之间,随着一声怒吼,一团眩目的剑光流星般飞来,“噌!”的一声轻响,蒙面人手中的长剑断为数截,乱纷纷碰到大石上迸出一片火星!蒙面人大惊,一声长啸,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疾步赶来的仆固明洂剑眉星目,执剑肃立,显得杀气腾腾。
就在刚才仆固明洂飞身掠去河边的刹那之间,山石草丛中竟窜出了六支利剑,一齐向他猛刺!仆固明洂耳力极好,早已听见元戎剑在剑鞘中隐隐震鸣。山石中剑风一起,他便本能地出剑,一个圆弧向身后划出!待他转过身子,六支长剑已经被齐齐削断。仆固明洂怒视刺客,一边让长孙静寒三人抽身,一边追杀六名惊慌失措的刺客。从山石间灵敏异常的纵跃身手看,刺客绝非寻常剑士,但他们忌惮于仆固明洂的元戎剑,竟是只有招架躲避之力。仆固明洂将元戎剑舞得一团光芒,剑风直达五六丈之外,刺客们不敢近前,仆固明洂也无心追杀,便舞着剑冲向拓跋焘身边。
堪堪三丈之外,眼见蒙面人跃起击刺,仆固明洂一个飞掷,元戎剑啸音大起,疾飞劲射,剑光贲涨,力道得当之下,滴溜溜一团白光电射飞击,竟迎面截住了蒙面人的长剑!
拓跋焘第一次目睹元戎剑的威力,不禁连连惊叹。见刺客退去,拓跋焘便走到仆固明洂身旁站定。仆固明洂将元戎剑收回剑鞘,这时长孙静寒三人也走了过来。
“陛下没事吧!”花木兰急切问道。她是唯一一个随扈在皇帝身侧的魏军将领,皇帝要是真的有什么好歹,她第一个难辞其咎。听到花木兰关切的询问,拓跋焘却摆摆手,肃然道:“朕没事,多亏了大哥来得及时。”说完朝仆固明洂拱手致谢。
仆固明洂忙拦道:“贤弟说的哪里话?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仆固明洂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长孙静寒三人,确定她们没有受伤一直揪着的心方才一松。一行人都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兴致勃勃,便准备打道回府。
回城的路上气氛微微有些凝重,仆固明洂和拓跋焘并马而行。仆固明洂心中一直疑惑,适才的刺客就是冲着拓跋焘而来的,可拓跋焘约他出来的事刺客又是怎么知道的,便问道:“佛狸,你今日出来的可曾对谁提起?还有,依你之见,刺客可能是什么人?”
拓跋焘想了又想:“我与大哥有约之事并未对其他人透露多少,只是说要出宫。不过,想来刺客是早已在宫中窥伺,或是在宫门外候着了。至于刺客的来历——那可就多了。”拓跋焘自嘲一声,苦笑道:“想朕自登基以来,攻夏国,败柔然,屡破外敌,四方周国怕是都恨我入骨。赫连定、冯跋、沮渠蒙逊、大檀,哦还有那个刘义隆,哪一个不是想置我于死地。”
仆固明洂听闻,深表赞同,却又分析道:“赫连定和沮渠蒙逊、冯跋之辈未必敢公然冒犯大魏,而柔然新败,大檀急于北撤对此鞭长莫及,至于刘义隆,刘宋向来自诩为中华正统,应该不屑为此有失君子之风之事。”
“也许,还有一个人大哥没有说!”拓跋焘突然冷笑道,“如果是这个人的话,那就不足为奇了。朕挡了他的路,他自然要除朕而后快。以此人心性,他不达目的,定不会罢休。这次不成,下次定还会对朕下手。”
仆固明洂皱眉想了许久终于明白拓跋焘所说何人了,他问道:“佛狸,你有何对策?”
拓跋焘摇头苦笑,不禁叹了口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敌暗我明,也只能多加小心了!”
仆固明洂见他愁眉不展,劝解道:“你也莫要烦恼,这也是因祸得福,至少有了那逆贼的消息了,不是吗?”
“阿兄说的是,只是不知这逆贼又匿身在哪儿?”拓跋焘不禁陷入沉思。他知道仆固明洂的意思,蒙面人的身份可以确定是拓拔绍,这拨刺客肯定和拓拔绍有关!可是,拓拔绍只是要杀他吗,他还有什么手段和图谋?拓跋焘不能轻易判断,他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