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龙女转世陈国泗水城药商之子(卷二)
卷二:世人不知为何苦,均是真心自求来。
有诗曰:
自己不堪不能说,自己无能寄孩儿。
善恶是非俗心浇,双亲寄生不活己。
掌控子嗣好权威,无能纠缠炼狱奔。
不认天道各自生,嘴挂爱你为你好。
天真孩童都毁尽,还向天帝恨不公。
一生一身狂吸血,从不活己恨富人。
但凡放手安己身,六分精力何至此。
世人不知为何苦,均是真心自求来。
死哪讹哪活不起,官和稀泥称最公。
自己责任找分担,逮谁讹谁好快意!
人生一世各自活,死活亦是己担当。
一朝八成杂草人,人人如草附它身。
那朗敬明禀明了父亲朗月中后,换上一身粗布衣裳,往城南闹市寻了家招伙计的豆腐脑铺做工,一月二百二十文钱的薪酬,管吃喝。朗敬明收了少爷性子,从堂倌做起,引客入座、收桌洗碗、刷洗筷碟、倒泔水桶,样样都做,无一推辞。
头一个月,尽是收拾洗刷的活计,偏还出了岔子。一日清晨,有主顾点了豆腐脑,吃到一半,离席去邻铺买米糕。朗敬明见座空着,便收了碗筷擦桌,只当人已离去。待主顾回来,见吃食没了,当即嚷嚷:“店家!我的饭呢?我还没吃完!”
店东家忙哈腰赔罪,又添了一份,才算安抚。这笔钱,自然从朗敬明月钱里扣了。一个月下来,朗敬明瘦了一圈,性子也沉了,少言寡语。家人问的多了,他便烦躁发脾气。他不愿意被人多关注,只愿意自己默默的去消受这一切。更不愿意流泪或者感到受伤的时候,被自己在意的人——看到。
他常常在深夜里醒来,望着那明月和满天繁星,悄悄披衣起身,在院中的桂花树下独酌烈酒。朗敬明觉得心有点痛。往日的自信、锐气散了大半,活象霜打的茄子,若非心里憋着一股“要做成事”的劲,早就撑不住了,早就不干了。
这夜,朗月中缓步入院,望着儿子背影,轻咳一声,走到朗敬明身侧,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坐在儿子身边,单手紧紧搂住他。指着院中野草,缓声道:“小草虽韧,岁岁枯荣,来年依旧发芽,长到往年模样。
可它年年只长那般高,终究逃不过人畜踩踏啃食,难成气候。便是芦苇,长得再高,风来也会倒。儿啊,你如今这番经历,为父也曾有过,是必经之路。你看这天地间,哪株草木不经风雨寒暑?”说着拿过儿子手中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浅抿一口,神色复杂的说道:“人活着,不能活的连草也不如;更不能就固化在草的高度里。”说着拍了拍身旁的桂花树:“要象这树一般,往高处长,但最终要长成什么树,还是顶天立地的高山,全在你自己肯不肯用几十年的岁月,只为做好一件事中。挪开只盯着利益、银钱的眼,只做事。”
说完再次深情的抱抱自己的儿子,温声道:“记住:脾气越大,人越无能,越没有担当。遇到事情了,就去想办法解决。或者反复多做,哪怕是半年,几年的时间,熟了自然能生巧。对自己慈悲些,允许自己慢慢打磨,才能把事做好——这,才是慈悲的真意。
你对自己都不慈悲,又如何能对别人慈悲呢?”说罢,朗月中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土,说道:“夜深了,坐会便歇息。若你觉得自己实在不是这块料,就回来,再寻适配的事。”朗月中“哈哈哈”笑了起来,说道:“你老子我还在,别怕,安心成长自己就好,敬明!”
朗敬明听了,微微低头“嗯”了一声,只见一滴泪悄然滑落,折射着月光,坠入尘埃,激起肉眼不可见的微尘……
此一番人间磨折,正是那:
万物优胜劣汰
少年气壮鹏飞天,一遇风雨转成虫。
此时难觉还怨世,不知风雨是平常。
怀抱英雄不逢时,难知杂草最如此。
叫嚣我想一帆顺,一点平常不堪受。
顺其自然活当下,步步踏稳不功利。
水到渠成回头看,始知风雨是天恩。
若无此来炼意志,若无此来长认知。
何来花树自成景,哪得大树高山耸。
三个月后,在店家的不耐烦的鄙视中,朗敬明才从洗刷杂活,正式转作堂倌,这三个月间,屡屡被扣钱,到头来,月钱仅余四百文带回家。如今做堂倌,最需要机灵嘴甜、眼到手到,最是炼人 —— 炼的是接人待物,察主顾眉眼高低,知分寸、懂进退。
冬尽春回春又老,孟夏辗转又深秋,一年光景磨下来,把个朗敬明刺激的,浑身都是刺,好似刺猬一般,看谁都想扎一下,看谁都可二五八,凡事不肯迁就。日子久了,他亦觉这般不妥,闲暇时便与其他堂倌闲谈唠嗑。
相交日久,方知这最和气、肯提点自己的堂倌,竟是城中首富,祖正秋的幼子祖灵坤。这一下子,那朗敬明是彻底没了脾气,彻底认了这条路,暗下决心:不把自己磨透,便不姓朗。祖灵坤私下告诉朗敬明说:“做人要容得下,非是同流合污。
人各有家世境遇,认知自难相同。一旦存了评判之心,便生立场;有了立场,看事便偏,难见他人长处,更无从学为己用,何来成长自己?”祖灵坤看着朗敬明,笑道:“那些富者儿女后代多经此路:入底层,一为炼己,二为知底层百态。日后行事,方不妇人之仁、不盲不偏。”
说着,捡起石子,扔向那路边草丛:“朗兄,你在此这么久,你看这类似底层的杂草,有何特质?”朗敬明思索片刻,摇头。祖灵坤起身道:“越是往底层,越是做人没有边界感。对外如此,对内至亲更甚。回到家里,如何对待自己的至亲,可想而知。
茎叶交缠,彼此捆绑,都要对方顺己意、遂己心、担己忧,无人肯放手,只活好自己。如此,何来长高?何来各自生?”说话间,店铺里生意又忙了起来。来了几位主顾,其中有一位年轻妇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那妇人点好了自己想吃的后,看了看孩子,犹豫的说道:“给他来一份豆腐脑,少放蔗糖吧”。店东家笑呵呵的说:“没事,你让孩子自己说要什么。”
孩子听了,看了一眼母亲,看向跟爷爷差不多岁数的店东家说道:“我要豆腐脑,不放蔗糖,放一点韭菜花酱,我还想要一份麻椒酱腐,一个胡麻饼。”妇人听了忙拦道:“太多了,你根本吃不完,不要点那么多,一碗豆腐脑就够了!浪费不是好孩子。”
那孩童一瘪嘴,甩着胳膊,嚷道:“我就要,我就要,我想带回去给奶奶尝尝嘛……”妇人无奈:“好好好,随你。也不知道你奶奶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吃个饭,也要惦念着她一份。”一旁的祖灵坤冲着朗敬明挤了挤眼睛,笑着。
朗敬明会意,悄悄用手比划了一下“明白”。就在二人帮衬着收拾碗筷,擦抹桌子,好迎接客人坐下时。突然听得嘈杂起来,有孩子的哭声,原来是方才那孩子看着母亲吃饭,说母亲吃饭的样子,象一只老鼠。
被母亲一边呵斥着用筷子打了一下,说:“哪有这么形容母亲的,应该形容好的,怎么能象一只耗子!”孩子委屈的大哭,心想着“就是象老鼠吃东西的样子嘛”。另一边,有一位老父送十二岁的儿子去私塾,孩子死活不愿意再去,吃着饭就哭了起来。
哽咽又伤心,泪水不住扑簌的往下掉:“我不是读书料嘛,我很用功了,就是学不会!我不要上私塾了。父亲,你就放过我吧……你不知道,我在私塾里,天天受着先生的白眼,同窗的鄙视,有多么的难过。它把我所有活着做人的乐趣,都磨没了……我生不如死,你知道么?”
那父亲勃然大怒,扬手狠狠一记耳光扇在儿子脸上:“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老子把身家和希望,都砸在你身上了,你怎么也要出息了,光宗耀祖。不然,养你何用!”那十二岁的少年心一横,猛地起身,存了死志,向着街心冲去,正撞上堂倌端着的吃食,碗碟“咣当、嚓”一声砸落地上,碎了一地。
街那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骤然见人冲上路,勒缰已来不及。少年被撞得腾空飞起,划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地上,又弹起几番翻滚,便一动不动了。随即一滩鲜血混着白色的脑浆缓缓漫开,触目惊心。众人全都看傻了,街面一时死寂。
忽听得身后一声哀嚎:“哎哟 ——啊!喂!哎哟哎哟……”众人回头,却是一位老叟,放着宽路不走,偏从泼洒的豆腐脑上踏过,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爬不起来。有人要上前搀扶,才见老者腿骨已折,动弹不得。
老者恨恨骂道:“都怨店家!门前不扫、污水遍地,害我摔伤!定要店家赔我药费,看护费、误工费、精神身体损失费,否则绝不罢休!”另一边,那老父亲看着远处儿子一动不动。人群中有做医官的,先看过老叟后,又走上前一探那孩子的鼻息,起身摇头:“没救了,人已断气。”
那老父亲沉默良久,忽然一声凄厉“嗷”的长嚎,猛地转头瞪向店家,面目狰狞,恶狠狠的说道:“都是你,都是你这店家的错,你家的堂倌眼睁睁见我儿从身边冲出去,竟不拦一把!但凡伸手拉一下,何至于如此?都不至于我家儿子如此惨死。”
他又疯一般扑向马车,揪住刚下车的人,悲愤狂吼:“都是你,都是你,还我儿命来!你毁了我一生指望!都是你,你为何跑得这般快?你要偿命!”说着便要挥拳打人。早有人飞报官衙。不多时,府衙捕快赶到。
那捕快询问一番,将一干人等 —— 店家、祖灵坤、朗敬明、驾车车夫、老叟、少年父亲 —— 一并拘回府衙候审。不多时,一干人等被押至泗水县衙。大堂之上,泗水令端坐公案后,乌纱皂袍,面色沉肃;泗水尉立阶下,按刀肃立。
主簿执纸笔侧坐,专录口供;两排皂隶持杖分立,堂威赫赫。县令一拍惊堂木,“啪”一声响:“升堂!带一干人犯上前!”皂隶喝声:“威 —— 武 ——”先带少年父亲上堂,老父衣衫散乱、双目赤红,伏地哭嚎:“大人做主!我儿被店家疏忽、车夫存心害死,求大人为民做主,偿我儿命!”
县令沉声道:“何事争执?从实说来。”老父泣诉前后:其子冲街、被马车撞死、店家未拦截、车夫闹市疾驰。一旁老叟也上前哭诉,称自己摔伤皆皆因店家门前不洁,句句悲愤,声声控诉。再带店家上堂,店家吓得瑟瑟发抖,叩首道:“大人明鉴!小人开店多年,向来安分!
那少年突然冲出,事发只在瞬息,堂倌根本不及阻拦!门前泼洒豆腐脑不过转瞬之事,小人即刻便要清扫,绝非故意留险!路宽自在,老叟自择湿路行走,与小人无关!少年之死,实是意外,与小人无干!”
又带祖灵坤、朗敬明上堂,二人据实回话:少年哭闹、冲出、撞翻食碗、马车骤至、不及拦阻,句句属实,无半句虚言。再带车夫,车夫跪地叩首:“大人恕罪!小人驾车向来循规,今日街道本无行人,忽有少年疯一般突然冲上街心,小人急勒缰绳,已是不及!绝非有意疾驰害人,望大人明察!”
最后带老叟,老叟卧地哭告:“大人!店家门前污秽不扫,害我滑倒断腿,必须赔我药费,看护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身体损失费、养伤钱,分文不能少!不然,我一大把年纪了,你要我如何活得?”县令听罢,双目微阖,片刻后睁眼,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缓缓开口:“此案分两桩:少年命案、老叟索赔。
其一,少年之死:少年猝然闯入街心,车夫虽避让不及,但有街市疾驶失算之责。店家堂倌近在桌前,事发虽瞬息,但也有阻拦之责;车夫理应有预知需要慢行之力,今过失杀人,令人幼子惨死,负全责,判尔罚金二百两与那苦主,徒刑两年,发配一千里。店家支付一百两赔偿。
其二,老叟摔伤:店家门前泼洒,实属不可原谅之疏忽;致使老叟摔伤。今念老叟年老体弱,店家需赔赔老叟药费,看护费、误工费、营养费、精神身体损失费、养伤钱,共七十两银子;当堂训诫,日后勤扫门前,不得懈怠。祖灵坤、朗敬明:无责,当堂释放。如此各位还有何异议?
那老叟被判得七十两银子后,心满意得,不再寻闹。只是那马车夫哭诉跪地,说:“大人明鉴,小人认罪!今愿再多掏银两赔付苦主,只求从轻发落!小人从无纵马行凶之意,此乃头一遭……”那县令一拍惊堂木,说休堂,你们二人先随我后堂说和,看如何能熄了苦主心中愤恨。
少顷,再度升堂。宣说:“车夫认罪诚恳,苦主愿谅解,改罚纹银五百两赔付苦主,免徒刑、发配之罪。活罪不免,罚其五年内不得驾车,以示惩戒!”言罢,惊堂木再次一拍,“退堂!”皂隶应声喝堂威。
少年之父再无半分戾气,心中盘算:“人没了,已经是损失,不如多拿银两,日后再生养一个,只当自己倒霉。”而店家只好叩首谢恩,认了倒霉。那老叟却是心满意足,心想:“这点腿伤算什么,七十两银子治好腿伤,还有大把盈余,让自己日子能好过很多年了”,于是也不再闹。
朗敬明与祖灵坤相视一眼,默然下堂。
这人间真正是那 ——
死哪讹哪活不起,官和稀泥称最公。
自己责任找分担,逮谁讹谁好快意!
这天申时,朗敬明和祖灵坤相约去了最安静的一家酒肆中饮酒吃饭。点了一盘蜃肉、??鱼脍、鹿脯,两壶酒。两人边喝边聊。祖灵坤问道:“你说资本之害最烈,还是那君王下的官衙之害更甚?”朗敬明咽下嘴里的菜。
心中反复沉吟道:“世人连同君王,皆骂商贾资本。但真理只会掌握在少数人手中。我之愚见,正如今天之见。不过是如同祖兄曾经所言,立场站位的不同罢了,而有了立场,也就有了偏倚。说到底,皆是为己逐利,求利益最大化罢了。”
祖灵坤抿酒一笑,望向窗外落日,苦笑一声说道:“何来书生十年寒窗苦读,去挤那科考入仕的独木桥?不外是升官发财。为何是升官发财,而不是发财升官?嘿嘿嘿……若真是那资本如何的了得,又何来那些犹太们,死活要有自己的国?
有了国会有啥?君王、官就出来了,有了官,外交就出来了。也就名正言顺了。我朝你也不是不知,商贾的地位,排在倒数第二,仅比那军户人家高一点,世人轻贱。”“来,”祖灵坤说罢,和朗敬明碰了一杯,各自饮下。
吃过菜后,继续道:“那范蠡被后人尊称为陶朱公,其财富上的起落??三聚三散何来?真真是滑稽的。不过是君王带着一群无自生能力的杂草,找一个理由,去合理化的天补平均和拉仇恨罢了。唯独不见那商贾养活了多少人。
那没有自生能力的君王,又靠着‘名正言顺’的税赋,养活了他的多少官吏?”说着,祖灵坤用手比量着桌上面前那菜盘的大小,嗤笑一声,说道:“偏偏自己是最大的吸血鬼,还要转移天下视线,带着一群大小吸血鬼去吸食商贾,税赋之外,还要找各种名义刮擦。
如此削峰填谷,把强者都灭尽,留下一群羊一般,杂草一般的子民意欲何为?无脑无能的更好掌控么?”
朗敬明和他的内人郎董氏再次去了那城南蔓螺茶馆,点了酪茶和姜茶,酪糕、糖酥饼后落座。那说书人依旧在说书。这回在说的,二人品味着,似乎在说那自己不想活了的少年。只听得那说书人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