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在茶室上班一个月了，每日午后四点半，陆宴辞总会准时推门进来。

他固定坐在最深处的卡座，点一壶冷泡龙井，打开笔记本电脑，安安静静坐到晚上，到点便结账离开。店里终日人声嘈杂，唯独他那一方角落，始终凝着一片清寂。

秋天的海边，连日来阴雨连绵，天色总是灰蒙蒙的，穿堂风卷着湿冷的气息钻进室内，整间茶室都浸在化不开的凉意里。苏清颜日日反复清洗茶具、擦拭茶台，双手长久泡在冷水里，指节常年泛着淡淡的青白，指尖总是凉的。

这天午后客人稀少，店内大半区域都落着闲静。苏清颜拎着热水壶缓步走向卡座，微微俯身，替他续水。

水流轻响的刹那，陆宴辞抬了抬眼。

苏清颜手上动作未停，目光淡淡扫过他露在袖口外的手腕。那道细长浅淡的旧疤清晰入目，她心间轻轻一落。

从这人第一天出现时，她就认出来了。

黄岛深夜的礁石滩，浪声翻涌，雨雾迷蒙，她救下的那个满身伤痕、意识昏沉的男人，就是他。彼时夜色浓重，风雨遮眼，她看不清他完整眉眼，唯独这道腕间疤痕，刻骨清晰，让她一眼便能对上号。

思绪转瞬收回，她语气平和如常：“水凉了，给您续上。”

“不必了。”陆宴辞视线落回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还够喝。”

苏清颜直起身，正要转身走开。

“这周才换的晚班？”他忽然开口。

“嗯，店里调整了排班。”她应声，语调规矩疏离。

“前几日没见你。”

“我之前一直上早班。”

简短两句，对话就此止住。

陆宴辞目光不经意扫过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冻得微微蜷缩，凉意几乎肉眼可见。他沉默两秒，伸手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一只小巧素净的铜制暖手炉，抬手递了过去。

“拿着用。”他语气淡得像随口一提，“我不常怕冷。”

苏清颜愣了下，下意识推辞：“不用的，我没事。”

“女孩子家家，总碰冷水容易受凉。”

他没有强迫，只是手稳稳伸着，姿态从容，毫无刻意讨好的痕迹。

苏清颜最终不再推拒，指尖轻轻接过暖炉。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四肢，驱散了连日浸骨的湿冷。

“多谢。”

“无妨。”

自这天起，两人悄悄养成了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她发现他常年只喝冷泡龙井，哪怕阴雨天寒意彻骨，也从不更改。于是每日陆宴辞到店，她都会提前备好温水，重新沏一壶温热清茶，安静摆在他桌前。

陆宴辞看见便会抬眸看她一眼，唇角微动，不多言，端起便饮。

一来一往，无声交换温柔。

店里清闲的时候，两人的闲聊也渐渐松弛下来。不谈过往，不问来路，只说眼下细碎烟火。聊这连绵不休的阴雨何时放晴，聊老街巷口哪家糕点软糯，聊晚风、天色、四季寻常。拘谨一点点褪去，陌生的隔阂彻底消融。

日子平稳流淌，陆宴辞依旧日日准点到访。

这日午后雨势稍缓，店内愈发冷清。陆宴辞索性合上电脑，目光落在满墙茶罐上。

“看你日日侍弄茶水，对各类茶都熟悉？”

苏清颜正低头擦拭茶盏，闻言抬眸：“上手没多久，只懂些基础。”

“茶叶讲究颇多。”他起身走到茶台边，自然接过她手边的茶罐，“我略懂一点，教你分辨一二。”

“麻烦你了。”她微微侧身让开位置。

陆宴辞指尖轻捻干茶，动作从容利落，逐项耐心示范。

“龙井需冷水慢泡，保其清鲜，水温高则香气尽散。红茶要沸水激香，闷片刻滋味才厚。乌龙茶高冲低斟，出汤要快，久泡必涩。”

他讲得细致，每一个注水、控汤的动作都缓缓示范。苏清颜站在一旁认真看着，偶尔伸手试着模仿，指尖偶尔与他不经意相触，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错开。

一室安静，只剩茶水潺潺，氛围温软松弛。

陆宴辞余光看着她认真垂眸的侧脸，心底澄澈清明。

他早就知道她认出了他。

从她第一次替他续水、目光掠过他手腕疤痕的那一刻，他便看得明白。

可她不提，他便不点破。

待到讲解告一段落，他状似随意地开口询问：“在这里做事，总称呼店员未免不便，不知你怎么称呼？”

苏清颜指尖顿了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我叫年年，苏年年。”

年年。

陆宴辞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眸色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