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分钟后,雨势渐渐小了,从瓢泼变成了淅沥,雷声也远去了,像是滚到了山的另一边。乌云裂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道彩虹从对面的山腰上架起来,弯弯的,七种颜色,好看极了。
他们把车从树下推出来,继续往回走。路面被雨水泡得稀烂,每走一步,脚都要从泥里拔出来,泥浆溅得到处都是。赵明远的解放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糊满了黄泥,走路的时候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赵清荷的凉鞋更惨,左脚的塑料绳已经被泥水冲得松脱了,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重新系一下,后来干脆把两只凉鞋都脱下来拎在手上,赤脚走在泥水里。
“当心碎玻璃。”萧远提醒她。
“嗯,我看着呢。”
他们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奶奶站在院门口,撑着一把破油纸伞,看见他们回来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里却念叨着:“下这么大的雨,不知道躲一躲啊?淋成这样,着凉了怎么办?”一边念叨一边把赵明荷拉进灶屋,用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又去找了干净衣服让他们换上。
赵明远把药包交给奶奶,说了用法:一副药加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各喝一次。奶奶接过药包,用手指摸了摸里面的药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里面加了黄芪,你爸气虚,加了黄芪好。”奶奶虽然不识字,但跟药材打了一辈子交道,光靠闻就能分辨出十几种药材,比镇上卫生院的医生还厉害。
晚饭是中午剩的鱼汤煮了一锅面疙瘩。面疙瘩是赵清荷做的,面粉加水搅成糊状,用筷子一块一块拨进滚开的鱼汤里,面疙瘩在汤里翻滚,渐渐变得透明,吸饱了鱼汤的鲜味,咬一口,软软的,滑滑的,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赵明远吃了两大碗,出了一身汗,觉得浑身舒坦了。
晚上,他在煤油灯下记账。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零钱,一张一张摊平,数了数,卖鱼收入二十一元,减去五金店修水壶的一元五角、白糖和盐三元、鸡蛋两元、抓药十二元,还剩下两元五角。他把两元五角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瓦罐里,里面零零碎碎地放着一些毛票和硬币,是他和赵清荷这几个月攒下来的。他把今天的账用圆珠笔记在本子上:五月十三日,捉鱼,售黄鳝、鲫鱼等收入21元,支出固定项目,结余2.5元,累计积蓄47.3元。
他在“累计积蓄”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雨后的蛙声响成了一片。田里的青蛙、水塘里的牛蛙、沟渠里的泽蛙,此起彼伏地叫着,把整个夜晚吵得热闹非凡。赵明远躺在竹席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一点睡意都没有。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母亲的照片,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照片上母亲的笑容在暗光里模糊了,但他不需要看清也能在心里描摹出来。
他想起去年母亲走的那天,是正月十六,年刚过完,火车票很难买,母亲在县城火车站排了一整夜的队才买到一张站票。走的那天早上,母亲给他们兄妹俩煮了一大锅鸡蛋,一人分了十个,说放得住,慢慢吃,别一下子吃完了。然后母亲蹲下来,把赵清荷的衣领整了整,又站起来,摸了摸赵明远的头,说:“你是哥哥,照顾好妹妹。”说完拎起那个蛇皮袋扎成的行李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明远追出去,追到村口的大樟树下,看见母亲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他想喊一声“妈”,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就那么站在树下,站了很久,一直站到雾散了,太阳出来了,村里人开始下地干活了,他才慢慢走回家。
走进堂屋的时候,他看见赵清荷趴在桌子上哭。他没有说话,走过去,把手放在妹妹的背上,就那么放着,一句话都没说。妹妹哭了很久,后来哭累了,抬起头来,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抽抽噎噎地说了一句让萧远记了一辈子的话。
她说:“哥,我以后不哭了。妈不在,哭也没人管。”
赵明远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但他忍住了。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见过妹妹哭。不管多累多苦,她都没哭过。她会笑着在水塘里捉鱼,会在山上采药的时候哼歌,会在饭桌上把好吃的夹给奶奶,会把破了洞的袜子补了一遍又一遍。但她不哭。
赵明远把照片放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他要和星星去后山采金银花。金银花这几天正开,再过几天就谢了,要赶在花苞还没有完全打开的时候采,那才是最好的。采回来的金银花要摊开晾晒,不能在太阳底下暴晒,要在通风处阴干,这样颜色好看,卖价也高。晒干了的金银花,陈老板收十二块钱一斤。赵明远估计后山的金银花能采个两三斤干货,那就是二三十块钱,够给妹妹买一双新凉鞋了,剩下的话还能给奶奶买点鸡蛋糕,奶奶上次说想吃鸡蛋糕,但一直没舍得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