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满月道:“人人都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穷苦之人都能勤劳坚韧??,积极进取;商人都能公平诚信,义利统一;官员们能履职尽责、清正廉洁;陛下能够知人善任,勤政爱民。道理都懂,可如何做呢?”
王千月迟疑:“……靠报纸?”
“是新闻媒体。”
林满月侃侃而谈:“监督时弊,反映民情,揭露问题??,只是新闻的作用之一。除此之外,新闻还能传递信息,让人们能了解身边发生了什么,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了解每个事件的真相,知晓朝廷颁下的政策是何目的。”
“最重要的是,新闻还能为人与人之间搭建桥梁,让人们能够互相看见。”
“让不同阶层的人互相看见,这很重要。”她郑重道,“高门富户看到的生存处境,便不会说出‘何不食肉糜’;穷人看到商人承受的风险,看到朝廷如何定国安民,便不会再一味仇富仇权。”
林满月从小听说了什么事,定要追问来龙去脉,把前因后果了解个清清楚楚。
因她不顾场合刨根问底,数次得罪人,被她爹训斥说像村口大柳树下无所事事的闲汉,成日盯着张家长、李家短的那点子破事儿。
她并非蠢笨之人。得知她无意科考,太学的夫子时常惋惜,说她看事角度犀利,有望继承她母亲的衣钵,成为直言敢谏、为民请命的一代御史名臣。
可她就是对仕途不感兴趣,父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最后就只能对着她发出长叹。
幸而母亲在外是位铁面御史,对她这个女儿却总是诸多宽容,由着她成日吃喝玩乐,无所事事,觉得她平安快乐就好。
久而久之,她也接受了自己注定庸碌无为的人生,打算吃吃喝喝,做个快乐的纨绔子弟。
直到认识了洛清夷。
这个闻名京都的第一纨绔,竟然说她是天生的新闻人,是为新闻事业而生的天才。
她才知晓,原来喜欢听八卦、对事喜欢刨根问底,并非一无是处。
“新闻不仅能推动政治经济、改善民生、引导舆论,监督秩序,更是能服务于天下万民的社会公器。
林满月理直气壮道:“所以,我不觉得我是不务正业。不论旁人如何看待,我依旧会凑一切的热闹,窥人隐私,听到所有人的声音。”
王千月愣愣地看着她,久久不发一言。
有些人生来已是高贵,却从不因身份自困,而是敢于摒弃世俗礼法,去做真正有用的事。
他以为,至少要经历几番大起大落,拥有足够的人生阅历,才能做到超脱世俗束缚,大胆追求心中的道义。
可面前的姑娘,不过年芳十七岁……
林满月被他看得浑身都别扭起来:“郡王为何如此看我?对我钦佩得五体投地了?”
王千月连忙垂下眼帘,试图遮掩住心脏漏掉的两拍。
“是,林姑娘志存高远,在下拜服之至。”
他目光躲闪,林满月倒开始追着他看了:“郡王莫不是想起了什么亏心事?”
她故意笑得奸诈,意有所指道:“不如郡王同我说一说,此次突然入京,是亲王殿下希望郡王重归朝堂?还是郡王想为自己谋一个立足之地?”
“都不是。”王千月否认,“家父闲云野鹤,自在悠闲。我自幼跟在父亲身边,自然也不习惯朝堂的规矩与束缚,故而并未有入仕的打算。”
林满月不依不饶:“那是亲王殿下担心卓家产业日渐衰落,让郡王入京,寻求皇室庇护?”
王千月一噎,面露不快。
“抱歉,说话直了些。”林满月赔笑道,“做新闻太委婉容易产生歧义和误解,形成习惯之后,平日也难改了。”
王千月倒也宽和:“无妨。只是卓家虽不如太祖父在时兴旺,却也远没到需要亲族庇护的程度。莫说是如今,即便往后五代孙皆是庸碌之辈,卓家也支撑得住。”
不是他要来的,是陛下和太子召他来的。
陛下初登大位时江山动荡,为稳住民心,封洛千霆为皇商,大力发展经济。
王千月心知肚明,陛下当初不敢用父亲,是因皇位是父亲让给他的。
白得了皇位,若还请父亲帮忙稳定江山,未免让文武百官和江山万民嘲笑他平庸无能。
父亲也明白,才会主动携一家老小移居江陵,一心做个闲云孤鹤。
江山稳定后,陛下为防洛家一家独大,行奸伪之业,便开始逐渐收回皇商特权。
大概是父亲十余年间从不过问朝堂政事,让陛下对他放了心。于是又将从洛家手中收回的各种矿产、资源,一股脑交给了卓家打理。
王千月早听闻过“华夏”的大名。
华鼎能源寻求合作时,父亲便遣他来探探这位神秘番商的虚实。
在得了陛下允准的情况下,他大胆示好,试图与对方建立友善、良好的合作关系。
谁承想,劳心费力折腾一大通,让出诸多利益,最后连华夏的面都没见着。
此次入京,是陛下和太子打算彻底收回洛家经营的皇室产业,转交给卓家打理。
不想洛清夷横生出枝节,太子碍于她与华夏交好,已达成深度合作,便做主将此事作罢了。
他继续留在京中,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想方设法结识那位番商。
“江陵是小地方,比不得京都富贵繁华,人才济济。父亲想让我来长长见识,结交些能人异士,同大儒们习些真正的智慧和道理。”
“说到此,”王千月试探问,“林姑娘见多识广,可曾见过天工阁背后的那位东家,华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