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外面又是风又是雨,江福渺坐在陈阿袖床边的矮凳上,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丝丝缕缕贴在她的背脊上。
陈阿袖梦魇着,口齿不清嘶哑地说着重复的梦呓。
小姐——
江福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灰翳的眼瞳定定望着向陈阿袖的方向,眼睛使不得,耳朵总是要格外灵敏些。
所以陈阿袖的每一声梦呓,都落进了她的耳朵。
江福渺从最初的震惊,到怀疑,此刻独自坐在黑暗里,反倒又平静下来了。
外面的风开始呼号,陈阿袖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惊得醒来,嶙峋的肩颈忽地撑起来,一双手直直往江福渺这边探。
江福渺往前一点,捉住她那双枯瘦的手。她低声安抚:“我在,陈大娘,别怕。”
陈阿袖缓了缓,微微用了点力气拉着江福渺坐到自己的床边,手指抚上江福渺的眉骨,却在那双泛灰的眼瞳处停住了,来回摩挲着,嘴里喃喃:“不是,不是······”
过了片刻,她又忽然紧绷起来,像是想起了时隔久远的一件往事,局促地抓上江福渺的手腕,哽咽道:“是啊,是的啊。”
江福渺不明白陈阿袖反复无常的话语,却还是静静地坐在原地,任由陈阿袖一寸寸摸索着她的脸。
“老夫人不喜欢少夫人,说她生得妖异······道士也说少夫人丽而失正······”
陈阿袖忽然抱着脑袋,痛苦异常。
江福渺安抚着她,想要阻止陈阿袖继续回忆以前的事情,可是陈阿袖却执拗地不肯停,嘴里翻来覆去地嘟囔着,却愈发含混。
“少夫人有孕后身子亏空得厉害,老夫人每隔几日就要请道士来府上,围着少夫人的院子又敲又打。”
“少夫人难产那夜,稳婆······稳婆接生了一个,过了很久又出来一个······”
“可是后来的那个,眼睛是坏的,稳婆说······稳婆说这个孩子怕是活不了······”
“老夫人看了一眼便命人用襁褓裹了,不许往少夫人跟前抱。”
陈阿袖越说口齿越清晰,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她拉着江福渺的手,不可思议地摸上她灰翳的眼瞳,讲了一段尘封数十年的往事。
二十三年前,在江南盛极一时的富商明家有一件大喜事,那就是明家长房的少夫人怀孕足月,阖府上下都等着这个金孙落地。
陈阿袖在少夫人入府之前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少夫人进门后,她便被拨去伺候少夫人。
少夫人生得确实美,美得让老夫人坐卧不宁。
可是少夫人待周围的下人极为宽厚,陈阿袖与府中管事的儿子成亲两年,怀了身子,少夫人便免了她的差事,还每每吩咐厨房给她添补汤。
陈阿袖生养后老夫人觉得陈阿袖为人沉稳妥帖,又曾在少夫人身边伺候过,便又将她拨到少夫人身边去,专管少夫人的饮食起居。
那个时候少夫人身子亏损得着实厉害,陈阿袖每日陪在少夫人身边,有时候少夫人精神好些,也会在院中的石榴树下做些针线。
都是一些小女孩的贴身衣物,少夫人说她能感受到自己的孩子是爱美的小姑娘,绣了好些花样子在上面。
可是到了生产那夜,少夫人难产,陈阿袖在内室看到稳婆把第二个孩子抱出来时,那个孩子连哭声都极其微弱。
陈阿袖看着老夫人将那孩子递给身边的嬷嬷,心下一沉,想要上前去抱,却被其他的婆子摁在原地。
第二日,少夫人才幽幽转醒,当得知自己生下的是双生子,但是其中一个刚出生便殁了,当即吐出一口血来。
老夫人吓了一跳,忙寻了最好的大夫为少夫人诊治,阖府全然没有了孩子降生时的喜气,府里上下噤若寒蝉。
陈阿袖找过那个孩子,当晚的那些嬷嬷丫鬟她一个个问过去,没有人阻止她,可每个人都说二小姐生下来就没气了。
陈阿袖不信——她见过婴孩裹在襁褓里被抱走时,小腿还在蹬,小腿脚踝上有一个似石榴花形状的胎记。
经此事后,老夫人对少夫人愈发疼爱,不知是同为女子的怜惜,还是心里有愧。
陈阿袖做了明婵的乳母,明婵自小体弱,娇养在院里,身形却还是远远比不上同龄的孩子。
明婵看着母亲日日对着屋里的摇篮出神,从明事起就知道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小妹是母亲的心结。
明婵虽体弱,却神思敏捷,极其早慧。
陈阿袖是十分喜欢明婵的,特别是当她的孩子三岁那年得了急症没救回来之后,自家的丈夫也在一场风寒里走了,她更是疼惜明婵这个小主子。
那几年明婵常常在院里陪着少夫人在院里玩六博,家主看出她在筹算上极有天赋,专门请了先生教她。
后来少夫人再度有了身孕,老夫人与家主轮番劝说,因为少夫人的身子已经不适合再承受生育之苦。
可少夫人执意要生把孩子生下来,她说这一定是明娟的转世托生,她还是想要做她的女儿。
这一胎分娩得平顺,是个健康的男婴。
老夫人抱着少夫人,又哭又笑,连声说:“好,好,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