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梦醒，顾时睁开眼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间屋子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靠近，久的连桌子在哪，椅子放哪都已模糊不清。这里曾经是他的耻辱之地，现在却是不可多得的安乐乡。这里承载着他与闻一最屈辱、最快乐、最不可说的回忆。

他如幽灵一般，重临此地。他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安息。

不知何时，他脱力地躺在被白布笼罩的沙发上，他闭上眼睛，脑中却十分清明，后来大概是晕过去了吧。

又一次回到绑架之时，若有若无之间，他隐隐绰绰看到那双破碎的眼睛，仿佛一口沉寂太久、未起波澜的古井，太深太痛，淋得顾时快要溺死在水中。

脑海中的恶魔又在发问：

“为什么不救他？”

“为什么把他踹倒在地，让刀痕永远留在他的身上？”

“为什么把他扔在黑夜里？”

“为什么连死也不放过他？”

种种问题叩问着，种种愧疚炙烤着，黑夜好似伸出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

处于濒死的界限，恍惚之中，顾时终于看见尚未死去的闻一，他仰面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乎所有的血液都从口中争先抢后地涌出来，全身没有一块好皮，血肉向外翻着，露出令人作呕的内脏，腿脚以不正常的角度摆放着，骨头连着筋都被打断，成为一具在泥水中翻滚，被人彻底剪坏的破布娃娃。

整张脸都瘦得脱了相，一眼就能看到骨头，眼睛占据着脸部的二分之一，看得人只想远离。这却是顾时日夜思念的人，他迎了上去。

闻一仿佛能够看见顾时一般，死死盯着他，绝望、痛苦、怨恨、凄凉，那双眼睛承载着太多太多，到最后，却又透露出一丝残忍的爱意。

“为什么还爱我？我害得你这么惨，为什么？”顾时跪倒在地上，冷硬的水泥地紧紧地硌着他受伤的膝盖，也硌着绝望的心，疼痛不及绝望的万分之一。

“你更应该恨我啊！你恨我吧，我是个贱人，是个废物！我对不起你的好！受不起你的爱！你不要再对我抱有善意，求求你，恨我吧！离我远远的，永远都不要相信我的鬼话，小宝，求你不要再相信我！”顾时想要轻轻抱起闻一，却被他痛苦的模样硬生生止住了动作，只能又手足无措地放下。

他救不了闻一——一个残忍的事实横亘在他的面前。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闻一去死！

他也是凶手！

闻一起伏的胸膛渐渐归于平静，痛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到最后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