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景拍摄现场,需要先把这个老小区的外景故事全部拍完,之后再到其他地方取景。
而他们现在拍摄的故事,显然是两个角色刚认识的阶段,整部影片的叙事也由此正式拉开序幕。
王中在清晨出了门,没有风,但地市的天气冷得刺骨,哪怕只是吸一口气,鼻腔都像被针扎似的发疼。
他没戴口罩,右腋窝借力抵着杖身,脚上穿着防滑雪地靴,一点一点地往家里挪。
地市每逢冬季必定下雪,厚厚的积雪积了一层又一层,被人踩化之后又结成薄薄的冰,普通人一脚踩上去都要打滑。
腿脚健全的人走在路上都时常摔倒,更别提单腿行动的王中了,他走得格外缓慢。
他清晨从家里出门,一直晃到黄昏才往回走。
天色阴沉得厉害,连半点儿太阳都见不到。
他就像清晨出门时那样,顺着原路慢悠悠地蹭着往家走。
老小区荒凉孤寂,四周住户的窗户都关得严严实实。
大雪覆盖了一切,整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那道背影瞧着孤绝又凄凉。
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雪地里响起,先是“哒”的一声轻响,接着他单腿轻轻往前蹦一下,又是一声闷沉的“咚”,再跟着拐杖磕在冰面上的脆响。
那是他仅存的左腿和拐杖相互配合的动静。
路实在太难走,他累得浑身出了薄汗,鼻尖亮得沾着细汗,可没一会儿就被冷风吹得冰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走进了小区。
老小区的大门常年敞着,这里没有物业,全靠居民自发维护秩序。
这人远远地跟在王中身后,一身黑衣,背上还挎着个黑书包,模样格外高大帅气,浓眉大眼的,瞧着像个体校出来的体育生,身形健壮,走起路来却悄无声息。
王中完全没发现身后跟着人,只顾着费劲地和脚下滑溜溜的冰雪较劲,没一会儿就失败了。
他的拐杖刚好杵到一片冻得硬邦邦的冰面上,他压根没留意到,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拐杖上,仅剩的那条左腿往前迈的瞬间,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挺挺摔在了冰地上。
他无力地吁出一口气,撑着地面慢慢把上半身抬起来,坐在冰面上,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小孩。
他试着用能动的左腿发力,把拐杖竖直撑在身前,借着力道半撑着起身,可重心稳不住,屁股刚离开冰面就又滑了回去,拐杖“啪嗒”一声砸在冰上,发出闷响。
王中连着试了好几次,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最后还是脱力坐回了地上。
这副狼狈的模样,本就摔得浑身发疼的身子愈发累得厉害。
他从没想过要放弃,只是暂时耗光了力气,就这么坐在冰面上积攒着力气。
就在这时,一只手捡起了落在旁边的拐杖。
紧接着,那人双手穿过他的腋窝,像拎个布娃娃似的,轻轻松松就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王中回头,看见是个完全陌生的人,刚才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喜瞬间沉了下去,只剩下落寞。
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到底在期待谁出现。
把他扶起来的人是林鑫,站定之后他也看清了这个摔得浑身是雪的青年的模样。
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生宣,眉眼却像是书法大家笔下最上乘的墨痕,每一笔都勾勒得清透分明,像极了最漂亮的小篆。
看过那么多书法碑帖,小篆永远是独一份的漂亮,没人能昧着良心说它不好看。
王中也在悄悄打量眼前这个人,他看着像工作了好几年的社畜,就是那种职场里最容易被人欺负、惯来逆来顺受的模样,可他高大的身形又莫名带着点压迫感,说不出的怪异。
王中看着他背上还挎着书包,总觉得他像刚毕业写代码的程序员。
可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他都该道一句谢谢,于是他生硬地道了谢,不等对方回应,就闷着头继续往前挪,半点儿不想和旁人有多余的接触。
哪怕对方刚帮了自己一把,他也吝啬得半分好意都不想回馈出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明明王中腿脚不便,林鑫只要稍微加快脚步就能超过他,可他偏不,就一步一步慢慢跟在王中身后,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王中的眉头渐渐皱起来,眼底漫上一丝烦躁。
他总觉得身后这个人正盯着自己,像是在等着他什么时候再摔一次,好借机再冲上来当拯救他的英雄。
可他才不需要这种假惺惺的好意。
王中猛地停下脚步,打算回头把身后这人轰走,这种居高临下要施舍保护的姿态,简直讨厌死了。
可他刚猛地停住动作,脚下又是一滑,差点再次摔倒,好在身后的林鑫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
这下子他连在心里烦对方的资格都没了,这种憋屈的感觉堵在胸口,按说根本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情绪,可王中早就不觉得自己是正常人了。
他早就没了父母,失去了右腿,也丢掉了自己最爱的音乐,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再让他失去的东西了。
扶着他的林鑫盯着他,小声开口问:“你住几号楼?”
王中心里冷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干脆利落地回答:“2号。”
接下来王中走得顺畅多了,林鑫上前扶住他,两人并排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极慢,整条路上只有他们偶尔踩破冰渣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