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
在离开榕城,抵达燕城车站的出站口,当方颂面色瞬间惨白,双腿发软,声音不成语调地喊了一声“妈妈”的时候,她和闻今择的关系就再无掩藏的可能。
正常的兄妹会欢天喜地地扑向妈妈的怀抱,惊喜问她“你怎么来啦”,而不正常的她和闻今择,会在他们没见过光的感情被突然拉在阳光下而发出霉味的时候感到害怕。
在儿时,闵文慧斥她,责她,所以她恨她,怨她,却又因为妈妈像一个雌老虎一般挡在她身前为她声嘶力竭的时候,而爱她感激她。所以方颂并不肯做出伤害妈妈的事情,如果她不得不已经踏出那一步时,她虽然不会感到羞耻,却会深深地感到难以呼吸般的自责。
她跟闵文慧相隔两米。
闵文慧的视线穿过方颂的身后,闻今择停留在距离母女一米远的地方。
车站是拥挤的,匆忙的。没人注意到此刻三人间的停留与沉默。
“你可以自己回学校吗?”
她问自己的继子。
“阿姨……”闻今择走上前,走在方颂的身前。
闵文慧别开头没看他。
“妈。走吧。”
方颂忽然提高声音,突兀地打断他。
她侧身,径直大步向出口走去,谁也不等。
闵文慧住在学校门口的一家宾馆。不大的标准间,卫生间门口的过道很窄,方颂穿过去时走过去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道。
闵文慧来到窗户边,将窗帘拉开,窗户推出去,风吹进来,她坐在床角,沉默着看着外面。
窗外是马路,人不多,对面还在修路,运沙车爬上小坡,泄了气地停下,车轮下滚出一地砂石。有些轻的飘远了。
而标间里的灰烬被光照透,也在飞舞。飞舞在她妈妈的头顶。
妈妈有白发了。
窗户很久没人擦,外面那层玻璃上面全是雨滴的印子。
她深吸一口气。
从小到大,方颂都觉得油漆味代表着廉价和贫穷。
以前他们若要搬新家,就得卖掉旧房子才能匀出钱来,几口人到外面租房住,为了尽量多省些房租,新房子刚装修好不到一个月,全家就搬了进去,那时候家里的窗户总是敞着的,外面的说话声方颂听得一清二楚,她躺在床上,被子蒙上来,也能清楚地闻到油漆的味道。
后来她去同学家的小别墅里参观才知道,原来好的油漆是可以没有味道的,原来买新房子是不用卖掉旧房子的。
“妈……”
闵文慧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
方颂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可她不是害怕,似乎也不是紧张。
她望向远方,看到车上的沙土被高高地摞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又一次开口。
“妈,你怎么来燕城了。”
闵文慧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平静。
“领导出差,我跟着一起来,带了些吃的想给你送到宿舍去。”
“燕城什么吃的没有……”
她低头小声说。
“如果不是我在楼下遇到你舍友,我还不知道你平常有机会就不住宿舍,也不知道你竟然高高兴兴去榕城玩去了。”
“她们说什么了?”
舍友什么都不知道,她第一次没回去的晚上,她们神神秘秘问她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方颂略微迟疑,摇摇头。
“一个女孩子说你住在新街小区。”
方颂肩膀塌下来。
闻今择小时候刚住她家的时候,闻振民表示让他睡沙发就行,还是闵文慧说男孩子快到青春期,住在家里公共区域可不行,但她家实在没办法再开辟出来别的房间里,所以他只好住在书房里,至少深夜里,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次年冬天,方颂回家问妈妈今天吃什么,她把正在写作业的闻今择喊出来吃饭,转头回答女儿一句“长寿面”。
“谁过生日啊?”
闻今择走近饭桌,看到热气腾腾的素面和一颗金黄的鸡蛋,抬起头,“谢谢阿姨。”
闵文慧能记得住他的生日,就像她也能记得他在燕城房子租在哪里一样。
她猛地厉声问:“你们到哪一步了?”
嘶声力竭,好像声音大一点,就能扯破她的耳膜,让她听不到自己在问什么,也听不到答案。
“什么也没有。”
“你不要骗我,你们住在一起多久了!”
方颂抿着嘴唇,眼眶通红,神色痛苦,却又像雏鹰一样无畏地注视着妈妈。
在闵文慧看来,这就是一种挑衅。她突然站起身,大跨步走到女儿面前,狠狠抬起手。
方颂紧紧闭上眼睛,直愣愣地站着。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妈妈的巴掌只是停留在空中。
她的眼泪先掉下来,压低声音,“他是你哥你知不知道?”
“闻今择从来都不是我哥!”方颂怒吼。
楼上好像有脚步声,这个宾馆哪有什么隔音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