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她不回答,轻笑着说:“郡主没想过这个问题吧,毕竟郡主看起来很善良,相由心生这话总是不会有错。郡主一直对在下设防,也是怕在下借刀杀人,借你的手除掉沈嘉濯。”
他长长叹气道:“郡主,可是害怕染血和背负人命?”
在他眼里,她心性清高,骨子里带着一股子不染尘俗的矜贵温软。他暗自觉得,杀人这种事,定然是她绝不肯触碰的底线。
她无拳脚傍身,在他看来,别说主动杀人自保,便是被逼到绝境,她也守着自己的本心和原则,绝不会跨破这条底线。
他心里抱着这样的认定,借着问话由头,笃定了她清高自持,断无动手染血的可能。
“怕?”她轻笑着。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她明白,傅青朝是想对她说‘算计阴谋,总会见血,害怕就不要做了。’
这让她认清了自己的内心,她骨子里流着的始终的将门的血,即便没有健康的身体,没有半点武艺,可不畏惧杀伐是刻在她心中的底色。
“我是将门女,我父兄在外披甲上阵,保家卫国,手上都沾染敌人的鲜血,敌人本无善恶可论,染血是理所应当。”她扬起一抹自信又灿烂的笑意。
傅青朝点醒了她,敌人不止在战场。父兄总在战场,她长期将‘敌人’划勾于侵犯领土的外邦人,却忘了对自己不利的也是敌人。
她这话无非就是说沈嘉濯是敌人。
傅青朝心中也明了她的答案,不由地心弦放松,笑着喝茶不再追问。
*
因先前在书肆,裴照俞说希望沈嘉濯多陪陪她,于是二人见面越发频繁。
相处时,裴照俞常有意无意地用言语挖苦沈嘉濯,她言出当即观察他。
沈嘉濯面上永远平静谦和,无一点失态。
傅青朝居家养伤,即便想出现在二人面前蹦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裴照俞不需看书就能知晓书中知识,沈嘉濯在她旁边,他会细细说给她听。
他上通圣贤经典、百家名言,下晓地理舆图、山川草木,乃至市井民间杂谈,一切了然于心,正是无一不知。
这样的人暗地里还身负武学,这让裴照俞心底由衷地钦佩,可钦佩归钦佩,却还是忍不住平添几分怨怼与介怀。
她感觉自己的脾气越来越大,不知是她脾性本就如此,还是他平静温和相较映衬的。
沈嘉濯甘之如饴,他觉得这样的她很鲜活,他很喜欢。
裴照俞不知道,沈嘉濯在与她近身相对时,常情难自抑。
他想要握住她的指尖、揽她入怀、触碰她的眉眼、见她淡粉莹润翕合,他欲覆上纠缠。
上一世的夫妻温存,缱绻依偎,都还在他的脑海中。
如今的克己复礼,于他而言是忍得比较辛苦,但更有别样的夫妻情|趣。
裴照俞从未施展美人计,猎物却早坐以待困。
徐娴意终于露面,还有回京的梁宁玉,三个姑娘许久没有聚在一起,细细碎碎聊了许多。
徐娴意抬眸看向裴照俞,裴照俞还在同梁宁玉谈笑,丝毫没有察觉到徐娴意别有意味的眼光。
徐娴意绕是想到了极其有意思的事情,半展手中的折扇,掩面轻笑。
面前的两人没有多想,以为三人笑的是同一件事。
裴照俞与徐娴意相聚,她终于有机会问徐娴意为何那么长时日不见,信不回,整个人音信全无。
徐娴意坦白,“于平州的一所寺庙中,吃斋修行。”
出乎意料的答案。
她继续说:“年初起,我便一直做噩梦,倒也不是恐怖的梦。之所以称之为噩梦,是因为醒来以后心头烦闷,冷汗不止,让我久久难以平静。幸得一道士命断,让我去那里修行,我去那里修行一个月,需要断绝一切人情、书信,起初我不以为意,照做以后就真有好转。”
裴照俞惊讶道:“实在是稀奇又迷离,你如今真已大好?”
徐娴意每次露面,皆是容光焕发、光彩照人,半点异样也看不出。她本就是这般性子,万事心事从不露于眉眼之间。纵使噩梦缠身、心神备受煎熬,旁人也从她身上,看不出半分颓乱与不稳。
“的确是稀奇迷离,如今我已好,”徐娴意说,“入庙中修行后,我睡中再无梦,如今回京,梦到的都是一些美妙的事情。”
上一世,裴照俞从闺阁到历经婚姻困苦,都是徐娴意陪伴身侧。那时徐娴意祖母喜丧,家中子弟依旧礼制,丁忧守制,本不问外事,但徐娴意还是常往西平侯府看她。
梁宁玉则是同她外祖母家的表兄成了亲,嫁去外州,她与表兄早有情愫,常年以书信往来,所以,梁宁玉每年都挑个好时候到她外祖母家去。
“那你为何一脸郁色?”裴照俞问。
徐娴意夸她,“又被你晓得了。”
“不是说安好了么?”
“是好了,”徐娴意说,“只是在庙中的那个月,我的心很是平静,从来都没有那般平静过,我喜欢上了那种平静。”
她语气悠长道:“阿俞,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总是得过且过。家中安排我与男子相看,我怎么都提不起兴致,不是他们不好,也不是我眼高于顶,而是有些人生下来就不需要去经历这些男女感情琐事。”
“我只是想明白了,不再困惑了而已。”
裴照俞感觉她要离开,悲从中来,根本没听明白她说的这些,她凄然落寞的问,“那你要走多久?”
“什么多久?”
“就是你去修行要去几年,还回不回来?”她眼角的泪被徐娴意抹去。
“傻子,”徐娴意轻笑摇头,“一年只需去一次平州,其余时可在家中修行,我同我家中长辈已商量好,我自梳留于家中,他们欣然接受。”
裴照俞心弦紧绷着,如今知晓是一场乌龙,悬着的防线崩塌,她骤然卸泪,哀怨道:“你不说清楚,吓我......”
“你是关心则乱,失了分寸,”徐娴意从容地敛起她的眼泪,轻笑叹息,“我才多大,又不是要断绝一切情缘去出家,更何况和尚也有几个知己好友。”
徐娴意察觉到,裴照俞无论内外都有明显变化,。
她猜测这些变化都与沈家世子有关。
沈嘉濯登府,自然会与三位姑娘打上照面,徐娴意不介意,梁宁玉乐在其中,四人于庭院相聚着,因有男子在,三人谈话收敛了许多。
不好当着本人的面直说,但却可以当着本人的面,正大光明打量。
徐娴意与梁宁玉相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点头。
不论家世,只论容色气度,裴照俞和沈嘉濯无比相配。
一人温婉明艳,一人俊朗清隽,二人又气质相投,看着就是一对佳偶。
她们深知裴照俞嗜读,沈嘉濯又在相谈时展露出才学,二人气韵相合,更为般配。
安嬷嬷不喜欢沈嘉濯频频登门,即便有婚约在身,也觉得不成体统。
徐娴意见安嬷嬷不悦,宽慰道:“嬷嬷,他们二人明年就结为夫妻了,相处接触是在所难免,这样很好,嬷嬷难道希望阿俞婚后,才与沈世子一点一点相处吗?待到婚后同室,阿俞得多生分拘谨?还请嬷嬷宽心才是。”
梁宁玉建议裴照俞与沈嘉濯去府外相聚,不要在府上碍安嬷嬷的眼。
三位女子本是闺中蜜友,见沈嘉濯两三次就当是见面与好友把把关,如今觉得沈嘉濯人不错,与好友很是相配。两位姑娘放心,不好再掺和在二人中间,不然什么情分都会有尴尬不妥。
沈嘉濯自然也体察分寸,不宜总与未婚妻好友相处,于是两边友好默契,将时日错开,两相情意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