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嬷嬷知道她的好朋友们都不在,所以对她出门寻乐子也越发看得开,对比以往,现在可用宽容放纵来形容。
京中有家很大书肆,没有挂牌匾。
书贾是个面容清瘦,却眉清目秀,带着书卷气的蓄胡中年人,他正在整理旧账,有客人进门,就抬手相视一眼,表示客人可随意。
店中伙计是位年轻的后生,他左手搭着书,右手则整理架上的书,如此正大光明,是得到了书贾的允许,这位后生不止爱读书,他来年是要去考取功名,当下是来赚些闲钱。
书肆堆积了许多书,伙计却只有一个,狭小夹缝里也堆了书,来不及打扫或是照看不到,所以给每个进店的客人都配了一个小掸尘。
裴照俞穿得再朴素,但难以掩盖衣料是贵重锦绣绸缎,书肆内有男有女,但更多的是男人,想要考取功名的男人。
古卷琳琅满目,墨香夹杂着岁月陈旧的灰尘气,扑面而来,裴照俞忍不住打了几个重重的喷嚏。
一书生打扮的男子离她甚远,还是循声而来,听声音知晓她的女子,看衣着更知她的富贵,他忍不住嘲讽,“当真是家底丰厚,有闲情就来读些闲书。”
她手里拿着一本风土记,是记载一些地方的风俗与山川物产。
店内还有人在阅书,裴照俞也觉得是自己打扰到人,所以还是微微颔首,为表歉意。
书生见她如此,更是嚣张,紧紧跟随在她的身后,“臭摆什么架子?打扰到人,你个不知礼数的女娘!多看些经典,好好学学规矩罢!”
裴照俞停住脚步。
她知晓是自己先出声打扰,别人要骂要斥,她都欣然接受。
她第一次遇到这莫名其妙的无礼纠缠。
但面前这个人,却不是被她的行为惹怒,而是是看不起她的女子。
“这位士子,我并未得罪你,”她说,“你不依不饶是要作甚?店内被尘土侵扰的不止我一人,我声音的确比旁人大些,如果你聚精会神被我打搅到,我可以向你道歉,但你看样子不是为我适才造成的声响生气,更像是因旁的。”
书生的衣着简朴,衣衫被洗得发白发硬,恐怕再搓洗两次就会破,面对时运不济、命途多舛②的人,无人会选择过于纠缠,裴照俞亦是如此,可书生已经不依不饶。
这书生是看到了她是女子,再加上华丽衣着,才咬牙切齿,目眦俱裂。他本就骨瘦嶙峋,很是苍老,眼下更是面目可怖。他对店内衣着与他差不多的男女,都以礼相待。
“你生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还来此处打搅旁人,看些虎头巴脑的闲书杂书附庸风雅,你来此处简直是玷污了此处的清静。”
裴照俞难以置信,世上居然有这种人,还被她遇上。
她只是在寻常地方做寻常事,居然也能刺痛他。这人三句不离富贵与门第,她只当他是被书磋磨了,以至于神经错乱,不欲再搭理。
这种人是说不通的。
她的平静冷漠又生生刺痛了他,他欲拦住她不让她走。
这里的动静惊扰了许多人,可惜二人在争执时,拉低了声音,旁人不知她被冒犯。
书生一脸老实的模样,如今胸膛更是起伏震荡,她却始终平静,似乎是她以年轻、尖锐的姿态,用言语打压了一位老实人。
一人见状,上前劝阻,“这位女郎,这里都是来安静看书的,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此地堆积名家经典,你这有辱斯文。”
裴照俞实事求是道:“是他先出言不逊。”
身无长物,境遇相同的人总是最先抱团取暖。
“这位士子,一看就守礼本分......”
“阁下的意思,我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徒?”她冷笑,“阁下还是读书人,应该读过《世说新语·识鉴》中的‘人之才德,人不在形貌’,是以怎可以貌取人?还想做官?不分青红皂白,单看衣着样貌就定罪,以后富人犯事,全都穿着破衣上堂去,那时看诸位如何断案!”
她解释方才的经过,周遭顿时语塞,都去劝解书生。
她听见一些言语,冷笑道:“看来这位士子的行事作风早有踪迹,不然诸位为何就作罢了呢?”
书生怒斥,“你这种人,就不该出现在此处!”
旁人将他拉住,不停劝解。
“你这是作甚!?莫要让书贾为难。”
“你为何总犯这种事?圣贤书说君子当容......”
一室哄闹。
书贾前来询问,问清缘由,随即将书生赶出去,他念及书生出身寒门,多年考取功名却失利,看他求学不易,让其免费在书肆看书,他却好几次冒犯书肆客人。无论男女,只要是穿着好些,不读圣贤经典的,统统乱骂一通。
书生被赶了出去,书贾看着其背影叹息道:“他不止读书读迂腐了,还被书毒毒害到了脑子,书海本广阔无垠,他却读得心胸狭隘,这不就是中了书毒?既中了书毒,那书中自是无解了,得从旁的地方找解药了。”
书贾向裴照俞道歉,书生如此已不是一两次,若非他放纵宽恕,书生也不至于一次次冒犯旁人。
“这位女郎,实在是对不住了。”书贾深行揖礼。
裴照俞制止不及,“这如何能是先生的过错?”
“因果,”书贾说,“我让他留在书肆,这是因,所以被他出言冒犯到的人,都是我的果。而我还不早早阻止,助长了因果。”
裴照俞的怒火,已随那书生离去狼狈的、凄惶的背影而散去。
沈嘉濯也到了此处,无形之中,他也被二人的因果牵引,在书肆内一无人角落,看到了她。
裴照俞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书放在双膝上翻阅,一脸凝重。沈嘉濯以为那书是满篇悲苦,所以才会让她露出不悦的表情。
他蹲下的同时,她也抬眸看着他。
“我还以为会吓到你。”他的动作很轻。
她听到那轻飘的步履声,一下就知道是他,不带一丝的犹豫与怀疑。
心声翻滚。
她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她居然凭着脚步声,就断定来人是他。
沈嘉濯的脚步声居然刻在她的脑海里,真是稀奇,上一世怎么没发现?
二人之间的因果千丝万缕,看不见的远,伸手可触的近。
“宜谦,你为何在此?”她仰头问。
“这是京城最大的书肆。”
“我知道,这是是京中最大的书肆,所以你会来这,”她靠近他,“我是想问,你如何寻到我在此?”
他的博学不假,爱书不假,所以在最大的书肆见到,她不会意外。
“我今日出门时,就想着会不会见到你。我刻意躲在这隐匿处,连云却都没找到我,可你一下就找到我了。我觉得很奇妙,因为我坐下的时候,就猜你会不会一下子出现在我面前。”
“宜谦,这可真神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