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他们夫妇同去过一些席面,他都是坐在筵席上,偶尔受宴会上的欣乐之喜影响,忽兴致高涨,又同友人吟诗作对,一副兴尽开怀的模样,而毫无兴致的她只在一旁抚掌含笑。
裴照俞下意识四处张望,徐娴意轻声提醒:“只管看场下,别东张西望。”
比试并无太多规矩,射中靶心便算胜出,站得越远,分值越高;若是再用些高难动作,譬如马上射箭、腾跃空翻……难度越高,得分越优。
外面皆知晓户部尚书之女徐娴意、冀州太守之女梁宁玉是乐阳郡主裴照俞的好友,对上其中二人。
那这第三人是谁?不言而喻。
一灰衣男子立马低声,与身旁人接耳:“不是说她体弱多病,连床都难下吗?”
紫衣男子回道:“我倒没听说下不了床......只是今日这里人多,嬉戏打闹、推推搡搡间推到她,出事了谁承担?”
“听闻前些时日才跌倒昏迷卧榻,怎么就又出门来了?看着面色,的确不是体健之人。”灰衣男子挪脚,“还是离远些,别冲撞到她,我家可没本事没情分让人家宽宥不究。”
一青衣贵女闻之,忍不住压声出口,制止这些荒唐言:“两个大男人整生得这般碎嘴子?我朝可没有‘生病不允出门’的规矩,好端端赴宴怎么会被无缘冲撞?莫不是在心中诅咒。”
两男子心下理亏,又怕言语传入他人耳中,只得低声含糊几句辩词,遂匆匆避走离去。
有几位贵女碎步移位,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裴照俞,随后扬起扇面、手帕掩面,窃窃私语。
“她出门都戴着帷帽呢。”
“看来真得少晒写日头,肤色才会白皙。”
“可是屋外戴着帷帽,到了屋里要拿掉,这样发髻首饰会乱的。”
“你们说着乐......贵女平日都吃些什么药?为何我病痛时服药,脸色蜡黄蜡黄的......”
闻声,欲窥其貌;见容,欲听其声。
“她说话会是什么嗓音?”
“肯定不难听。”
耳畔似有隐隐私语浮动,起初模糊难辨,至及碎语随风声漫来,字字入耳。
裴照俞眉目微敛,与梁宁玉同时回头,多处目光一触,几位贵女倏忽一愣,双颊发烫,羞窘无措,慌乱间互相拉拽着走远。
裴照俞心中觉得那几位贵女很是有趣可爱,可惜没说上话,她们像一群活泼的黄鹂鸟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她脸上无甚余色,淡淡回眸。
徐娴意和梁宁玉对场下的射箭很感兴趣,裴照俞当然不会败起雅兴。
她并非一定要在今日见到沈嘉濯,杂念散去,她将注意转去场下。
忽然,场下出现一道身影,裴照俞眉头微锁,目光轻落在那道身影上,心忽被一烫。
那是沈嘉濯?
裴照俞心神震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嘉濯。
少年一身深蓝色劲装,长发高束马尾,骑在一匹神骏雪白的马上。左手执弓,右手勒缰。
风拂衣袂,猎猎作响,衣上绣着银丝暗纹竹纹,静时不可见,唯有身动迎光时,纹路才时隐时现,散漫着细碎的柔光,忽明忽暗。
马嘶声起,他俯身控马,纵马疾驰,于奔马之上引弓搭箭,凝神瞄准。箭发一瞬,风啸弦鸣,长箭直中靶心,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凝滞。
霎时,满堂喝彩。
沈嘉濯曾经说过:君子六艺,我不会骑射。
不是‘不擅’,而是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沈嘉濯居然是骗她的,裴照俞难以置信,不解这些有甚好骗好瞒的?
他一直都在场上,可她才发现和认出他,可想而知他的这身装扮,对她来说有多陌生。
原来他会如此精湛的骑射,还能笑得这样肆意。
记忆里他总穿一身宽袍缓带,衣物虽多,款式如出一辙,全是素净雅致的颜色,只有腰间配饰讲究,件件精挑细选。
名家雕琢的美玉,不流于俗;软料香囊,绣纹精致,浅香绵长。
他的起居由她照看一二,为他添置新衣时还是会去询问他的意愿,他说和往常一样就好。
他天天在书房侍弄文墨,有好友到府拜访,也是去书房和他讨论些诗词歌赋,而她作陪片刻,就去花房摆弄花草。
他向来笑意清浅,风雅端方有度,从无张狂放声大笑之态。
若非朝夕相伴三年,她险些要疑心,眼前之人是沈嘉濯的双生兄弟了。
瞧着他倾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肩背稳,腰腹有力,气息内稳。
沈嘉濯原是会武的。她虽不会武,可家中父兄皆常年征战沙场,她也算耳濡目染,沈嘉濯是有底子的。
可她与之成婚三年居然从未察觉发现,皆是因为沈嘉濯在她面前刻意扮文弱,又故意用言语那骗她。
裴照俞牙关收紧,面色沉冷。
她忽然想起,二人温存时,他不似平日稳重,揽在她腰间的劲道,无半分虚浮。夜静更深,他依旧沉定。
这种事情,她也不好对外人提及。
初次他就不生涩,熟稔自然,可她暗纳不久,他克制住。长此以往,她有了一些定练,缱绻更加绵长,最后她清柔无力,热雾萦绕周身,迷得睁不开眼,他始终沉缓,眸光清明。
她只当这种事对男子而言都是浑然天成,信手拈来。
他掌心有茧,位置奇特,不似执笔所留。他当时只笑着对她解释,是痴迷雕刻,刻刀磨出来的。
没过几日,她收到了一枚刻有‘一片榆叶’的玉章。
他言是随手刻的。
当下裴照俞才明了,那简直是‘欲盖弥彰’。
也同时羞辱她是‘榆木脑袋’,竟能被他蒙骗了这般许久!
沈嘉濯毫无悬念赢得此次彩头,众人纷纷喝彩。
真是耀眼夺目。难怪京中诸多贵女,都在为他已有婚配而感到惋惜。
前世她还曾暗自疑惑,沈嘉濯虽是样貌不错,但外界传言实在夸大其词。
原来真所言非虚。
风声掠过裴照俞的耳边,可她只感眼热,忍不住闭眼,深深吐息,沉沉一叹。
胸膛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宛如空林惊鼓,久久未绝。
沈嘉濯居然敢骗她,她有什么好骗的?
上一世种种涌上心头,她不敢这三年里自己被多少谎言裹挟。
裴照俞知道西平侯府对这婚事不满,也对她不喜,但她难以想象沈嘉濯从头到尾就对厌恶她至此,以致一开始就不愿用真面目待她。
裴照俞原已决意将前尘旧怨视作一场梦,她只想今生和他退婚,各走各的路。
可此刻,她心头怒火翻涌,乱而急促。
沈嘉濯可真该死。
她对他向来坦诚赤忱,毫无欺瞒。
应有所感,沈嘉濯骤然起阵锐痛,他掌心附在心口,轻按揉抚,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
裴照俞已将帷帽重新戴好,退至熙攘人群后。
沈嘉濯只见人影攒动,杂乱声盈耳。
“得了彩头还不高兴,瞎看些什么东西?”傅源上前,手臂一展,勾住沈嘉濯的肩头,与之并肩,走下场。
沈嘉濯兴致索然,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傅源道:“莫不是方才骑马伤到扯到了?哦,还是说你吃多了,受了颠簸现在想吐。”
沈嘉濯挥开傅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言不语,径直离开。
傅源却真当沈嘉濯真的想吐,怕开口就吐出来,连忙跟上去。
三人在宴席上闲逛。
裴照俞戴着帷帽,她缄口不言,身旁的朋友也瞧不见她的神色,无人察觉她万般思绪。
若没有前世,今日她寻常赴宴,见未来夫君这般风华,会先惊讶一番所嫁之人居然是个文武全才,然后......还能想到什么?
可她偏偏,是重活一世的人,无人会坦然面对欺骗。
裴照俞泛起无人窥见的冷冽与恨意。
沈嘉濯,你不是爱伪装吗?你给我等着,这婚事必退,而你欺我瞒我,也得付出代价。
恨意如同荆棘破土,于方寸的心底盘根错节,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