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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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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傍晚,他提前收工回家。推开门,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他换了拖鞋走过去,门没关严,陆征站在洗手台前面,弓着腰,左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他在喘,那种喘不是跑完步的喘,是疼出来的——吸得很浅,呼得很急,像是每呼吸一次都要经过一道很窄的口子。苏昱在卫生间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进去,从背后把陆征扶住。

“第几次了。”

“第一次。天冷。”陆征撑着洗手台的手没有松开,指节还是白的。苏昱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手指是冰凉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虎口上那块旧茧旁边多了一道月牙形的指甲印。刚才他掐了自己,和上次一样,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苏昱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把自己的手指穿过陆征的指缝,扣住。

“方屿说医生上次开的药你减了半片。”

“副作用太大。吃了想吐。”

“想吐比胃出血好。想吐比你把枕巾咬全是牙印好。想吐比半夜掐自己好。”苏昱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和上次在卫生间门口说“你管这叫没事”时一样稳。他扣着陆征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压在陆征的指节上,能感觉到对方掌心里的汗和自己掌心里的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你跟我说明天。我请假,陪你去。”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从苏昱手里抽出来,转身拿起洗手台上的药盒,抠了两片,干咽下去。然后靠在洗手台边上,闭上眼睛站了很久。苏昱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开。他靠在门框上,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在裤兜底碰到那个打火机的塑料壳子。过了大概三分钟,陆征睁开眼。

“明天下午。方屿上次说的那个医生,周三下午有门诊。”

苏昱把陆征的手拉过来,把他攥着药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药盒拿出来放在洗手台上。然后把他掐出来的月牙印拿棉签擦上碘伏。陆征低头看着苏昱擦药的动作,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很早。你每次做噩梦之前,右手会先攥紧。攥紧了你就在梦里跑了,跑很远,我追不上。后来我不追了,就在旁边等你跑完。你跑完会醒,醒的时候手指还没松开,攥着拳头。你掐自己不是从手坏了以后才开始的,你一直在做这件事。只是以前掐在看不见的地方。”

陆征把右手从苏昱手里抽回去,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块被擦过碘伏的月牙印。“方屿以前说,我这种人活不长的。不是咒我,是实话。”

“他说你就听?”

“他说的对。”

“他说你活不长你就活不长?他说的要是都对,他跟你打台球就不会输了。”苏昱把碘伏拧好盖子放在洗手台上,抬头看着陆征。“你说过你欠我一个解释。我不要别的解释。你就告诉我,你下次疼的时候,不管哪儿疼,叫我。叫我的名字。不用说什么别的,叫‘苏昱’就行。我说过你只要叫我名字,我就知道你在跟我说话。不是跟这个屋里的随便哪个人。是跟我。”

陆征靠在洗手台上,双臂交叉在胸前,歪着头看苏昱。看了很久,久到水龙头里最后一滴水滴在洗手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他开口了:“你怎么跟我妈似的。”苏昱愣了一下。陆征说:“她也这么说过——疼的时候叫我。八岁那年发烧,她坐在床边,说疼的时候叫妈,妈在。后来她疯了,没人跟我说过这句话。你现在说。”他把手从手臂上放下来,走过来,站在苏昱面前。伸出手,在苏昱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重了,又像是怕对方感觉不到。

“行。叫你。”

那天晚上陆征没有做噩梦。不是好了,是睡前苏昱把两张床垫中间那道缝重新塞了一遍,然后坐在床边,把自己的手放在陆征的手心上。陆征反手扣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搁在自己胸口上。半夜陆征的手又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苏昱没有抽手,把另一只手覆上去,两只手包着陆征的拳头。陆征慢慢松开了,没有醒。苏昱低头看着那只松开的手——虎口有茧,食指和中指之间有烟熏的黄痕,中指侧面有一道很细的旧疤,是以前拿刀割的,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第二天早上,苏昱先醒了。他发现自己又睡到陆征这边来了——额头抵在陆征的肩胛骨上,一只手还搁在人家手心里。陆征背对着他,呼吸很慢,后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苏昱偷偷把额头从陆征背上移开,坐起来,准备下床。

“你今天请假。”陆征的声音闷在枕头里,没有转身。

“早上还有一个表要修。下午去陪你看医生。”

“嗯。”

苏昱下床,走到门口的时候,陆征又叫了他一声。

“苏昱。”

“嗯?”

“没什么。就是叫你一声。”

苏昱靠在门框上,低头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窗外的晨光透过窗帘布映进来,照在床头上那瓶碘伏上,玻璃瓶在光里反着一小片琥珀色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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