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南溪搭在方向盘上的左手捏紧了方向盘,夜晚的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雨后挥之不去的潮气和淡淡的泥土芳香。
窗外树影幢幢,高大而凄厉的黑影飞速略过,车前灯探出两道笔直的光,在这片过分寂静的夜色中一往无前。
手肘抵在窗边,手心撑住脑袋,庄晓微侧过头,用大拇指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头重得像是灌了铅,沉沉地坠下来。
“头疼?”正全神贯注开车的青年飞快地瞥了眼庄晓,关切地问道。
“有点,”庄晓放下手,晃了晃头,低声道,“没喝多少。”
“后天楚家的宴会……”沉默良久,庄晓缓缓道。
“怎么了?”察觉庄晓语气中的犹豫,陆南溪笑道,“太累了不想去了吗?偶尔请个假,休息一天也挺好的。”
不,其实是不想让你去。庄晓在内心答道。
楚家人本就不待见他们这些外人,加上如今波云诡谲的复杂局势,还有那个似乎一直潜藏在暗处的人,庄晓不得不多想。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陆南溪的侧脸,内心长长叹了口气,竟不知自己一开始把陆南溪隔绝在外的选择是否真的正确。
除开他们幼时好友这个身份,陆南溪与整件事没有丝毫关联,应当始终安全站在局外,现在不知为何莫名与这些人这些事纠缠得越来越深。
楚北河的死亡蒙上一层名为“阴谋”的黑云,私人别墅被非法闯入更是证实了隐藏在阴云背后的推手,而陆南溪与神秘人的相见更成了这场暴风雨蓄势待发的信号。
好像从陆南溪回国落地开始,他的一只脚已踏入泥潭,无可避免地深陷其中。
还有一个始终萦绕在庄晓心头的问题:南溪和北河之间的关系。
这个问题放在前面那些可能危及人身安全的问题上显得过于渺小,庄晓尽量告诉自己不用那么在意,但在某个时刻还是忍不住把它从心底掏出来,反复思考和琢磨。
对他来说,两个人都在他生命中占据了极重要的地位,都在他最为珍贵的那段时光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角色,他们彼此之间经历过对方最狼狈的时刻,保留着共同幸福的瞬间,分享过各自的喜怒哀乐。
这段关系的建立基于那时特定的年龄,稚子纯真,没有尔虞我诈,利益纠缠,只有最纯粹和真挚的感情。
换作长大以后,这段关系或许会与现在不同,就像他与秦风逸最初的相识,难免带上了成年人之间的思虑,量化利益,再交换感情。
“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参加这种人多的宴会了。”陆南溪打趣道。
明明彼此之间差不多都是陌生人的关系,还要努力装作一副熟稔的模样,相互之间客气地敬酒、说些无聊的客套话。
“不是有一句话吗?”庄晓笑了笑,“人都是会长大的,现在哪能还像小时候那么任性?撒娇打滚可行不通了。”
“也对。”
陆南溪点点头,直视前方,挡风玻璃上隐约倒映出他们黑漆漆的影子,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极为深沉。
他对着正前方的影子,慢慢说道:“人都是会变的。”
“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陆南溪扭头冲庄晓眨眨眼:“是吗?”
“不过我反倒希望你变一点。”
庄晓嗯了一声,低下了头,声音几乎要被呼啸的风声掩盖。
“哪里要变?”陆南溪笑着哼了一声,“我可是听见了,我有哪儿让我们小庄总觉得不满意?”
庄晓惊讶地抬头看了陆南溪一眼,显然没想到陆南溪能捕捉到这么模糊的声音。
“当然没有不满意的地方。”
汽车进入别墅,陆南溪放缓了车速,缓缓驶入车库,稳稳停在车位上,汽车引擎熄灭,没了其他杂音干扰,庄晓的声音变得分外清晰。
“只是身体要变好一点。”
“好。”陆南溪拉开车门,外面的风吹散了空调的暖气,他拉紧衣领,指尖摸到了一根细绳,绳子下面吊着平安福。
他的笑容融在黑暗中,逐渐变得模糊。
“那我加油努力。”
嘱托林姨熬好醒酒汤,陆南溪离开庄家别墅,步行回家。
同在一片别墅区,他们两人的房子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道路两侧的乔木高大整齐,浓密的枝叶在道路上方交缠,织成一道长长的半圆形拱桥,遮天蔽日。
细长的路灯隐藏在粗壮的枝干之间,在黑魆魆的夜晚吊起明黄的灯盏,像是一只只被定格的萤火虫,荡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