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十八岁,不是八岁。”
楚影瞥了他一眼。
“我刚还听见你叫什么‘庄晓哥’、‘南溪哥’,这不是会叫哥哥吗?”
楚北恒双手环胸,脸上写满了对楚影区别对待的控诉。
“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请问您今年几岁了?”
楚影忍住把冰袋扔男人脸上的冲动。
“现在我开始怀疑与你合作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
“小影。”
楚北恒弯唇一笑,本来浮于表面的笑真切地落在唇边,从眼底溢出。
“你当然会选择我了。”
楚影读懂了他的笑,那是一种得意的笑,仿佛在说:因为我们是同类,所以你会选择我的。
他们的相似,不是因为楚北恒是他名义上的表哥和堂兄,而是因为同样的、从孤独中滋生出的欲望和野心。
楚北恒的母亲姓谢,全名谢薇,谢家的二女儿,楚北河母亲谢萱的妹妹。
妹妹和姐姐一样不幸,嫁入了门当户对的楚家,嫁给了楚家的第二个儿子。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消逝,被抛弃在时代的进步中,可对于某一部分人来说,无形的枷锁仍拷在手上。
“强迫”变成了“规劝”,看似有很多选择,实际上一旦当你有所偏差,各种劝告的声音便出现了,她们只被允许走在早已划定的道路上。
妹妹远比姐姐叛逆,也更加顽固,她的反抗倔强且无声,然后无可奈何地演变为对楚北恒的冷漠。
楚北恒曾以为楚北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他感同身受的人,相近的年龄、身世、经历,构成相似的他们。
后来才发现他们之间就像同一根树枝上长出的叶子,形状颜色别无二致,叶片上细小的脉络走向却截然不同。
楚北河的母亲不像他母亲那样总是满怀着无言的愤怒与沉默,他同母亲一起去见谢萱母子,见到楚北河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同。
萱阿姨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服楚家长辈,成功把尚且年幼的孩子带出楚家,带他远离那个总是阴气沉沉、令人窒息的楚家。
他们的新家是一栋小洋房,远没有楚家来得恢宏气派,没有随处可见的古董名画,没有随时随地守候在侧的阿姨管家,没有高坐在檀木椅上不怒自威的长辈,缺了太多东西,也多了很多东西。
被糟蹋得秃了一块的小花园,门框上逐渐长高的道道刻痕,带有贴纸和水彩痕迹的墙壁,摊在书桌上做了一半的作业。
楚北恒穿着板正的衣裤,站在母亲身边,不苟言笑的脸绷紧,像个老成的小大人。
这张严肃的脸是他见过最多的脸,这个年纪的孩童特有的、强大的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让他能够分毫不差地将其重现,看起来几乎是从楚家长辈脸上拓印出来的。
几步之外的小花园里有三个相互追逐的孩童,尖厉到刺耳的嬉笑声。
他揪住母亲的裙子,躲到母亲的腿后,让红色的裙摆挡住那三道不断跳跃的影子。
“北恒想和哥哥一起去花园玩吗?”
萱阿姨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用哄小孩的温软语气轻声问道,转头朝花园的方向招了招手。
“北河,快来!”
男孩一路小跑到他们面前,通红的脸不知是累的还是晒的,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滑至下巴尖,领口歪七扭八的,扣子一路开到了胸口,这样的随意不羁大大削弱了那张同样不苟言笑的脸,显出这个年龄的童稚。
“这是你小薇阿姨和朗叔叔的儿子,你的表弟兼堂弟,楚北恒。”
萱阿姨笑着替楚北河擦干净汗,朝楚北恒的方向,推了推他的肩膀,意思不言而喻。
“阿晓和南溪在那里,”楚北河叫了一声这位严肃的小大人,指了指两道等待的身影,“要和我们一起玩蒙眼抓人吗?”
他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正好南溪玩累了,你可以替他上场。”
这样的体力游戏只有一点不好,陆南溪体力跟不上其他两个,总是需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就不玩了。”
母亲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然后砸在他头上。
“等一下弄脏了衣服,回家要换,而且他还要补习,不能让老师等久了。”
“嗯。”
楚北恒重重点了点头,习惯性地表现出懂事的乖巧。
“你们玩吧,我不是很想玩。”
他暗自希望楚北河拉住他的手坚持邀请,这样他就有理由看在堂兄兼表哥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下来。
“好吧。”
楚北河没有强求,他大多时候和楚北恒一样,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那我先去玩了,阿晓和南溪还在等我。”
楚北恒望着楚北河的背影远去,然后垂下头,揪紧了衣襟下摆,把小衬衫扯得绷紧,没有一丝皱痕。
他开始恼恨楚北河如此轻易的放弃,以及耳边再次响起的、聒噪刺耳的笑声。
或许这位看似友善的堂兄根本没打算邀请他加入他们的游戏,他内心无不阴暗地想。
并且,他才不要当谁的替补。
可他最后还是当了替补,不是陆南溪的替补,而是楚北河的替补,作为楚家继承人之一的替补。
然后替补认识了替补,他认识了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甚至比他更加悲惨可怜的、名不正言不顺留在楚家的楚影。
楚北恒拍了拍楚影的肩,凑到他耳边,笑着说道:“毕竟我们是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