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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羞枕婿才绝寄相思 痴国本愉尽斟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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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边的湿痕正在变浅,一圈一圈往里收似潮水退去。风扬起帐纱四角,很快就落回原处。耳边只听得贺宛的呼吸声,武骞半俯下身。用手背轻抚贺宛的脸颊,烛光此时忽明忽暗的。

院池残荷倒在水面上,茎秆已经弯了不少。恨不得多言的身世,恨那是枕边人。朝堂之上不乏有忠肝义胆的臣,也有笑里藏刀的贼。那日探子急匆匆地,将密信呈给武骞。

信中所提贺宛非武义廷一脉所出,而她的本姓始终让宗亲甚至帝王感到忌惮。若她当真是前朝权臣贺昀的血裔,二人逐渐升温的关系又算是什么呢?武骞的手指下划至她的肩颈,只要再靠近些便可扼住喉咙。

他沉默良久,终是狠不下心。哪知眼前的人已接连陪了自己二十年,更做不到。待回过神只见贺宛双眼睁开直盯着他,“王爷?”武骞双手一抖,亏得贺宛及时挡住。温热的气息扑在彼此面上,时烛芯才烧到底。

周围静地只觉窗外聒噪,风过虫鸣更鼓交叠。细微的声响都会引起贺宛注意,多年的习惯早已变成下意识。武骞像是意识到什么,瞳仁晦暗。将自己手指合进她的掌心,吻轻落于她额前。

你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问话虽没道出口,只见皱起的眉头。贺宛一瞬怔住,也不曾推开武骞。“王爷这么瞧着我,是做什么。”见他半晌不应,便也跟着沉默。歪着脑袋凑前瞧了瞧,有的只是眼神躲闪。

他在走神,但不知为的什么。许是总一个姿势僵了,武骞才慢慢松开。“贺宛。”才半边膀子贴着墙,贺宛往上拢了拢被子。“什么?”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弄得贺宛也很莫名其妙。想问什么便问,如今倒蚊子似得扭扭捏捏。“你…想不想离开这儿。”

猛地这么说,贺宛怎么也听不明白。她裹着被子半靠着,“那我能去哪呢?”不及反应,只见武骞眼底泛红。“我是问你想不想?”

“那些财器都是入了账的,没有上面的意思谁也不许动。”贺宛嘴角上扬,“入了账的自然不许动,王爷何必再重复一遍。”武骞毋庸置疑地点点头,支起太阳穴换言笑道。“我听人讲姐姐跟前见不得假话,愿洗耳恭听。”

“倘我死了,王爷会难过么。”简短几个字,颇有惊天动地的气势。见武骞脸上动容些许,便想由于着话头顺下去。“我死了,我的家人朋友要怎么办。可我都要死了,你为何不问问我的感受?”

许是目光太过炽烈,竟从他那瞧出满满寒意。“我知王爷心高,远不在这些个儿女情长。您看不上我,便早生了休妻的念头。”二人相距不远,武骞的手攥到发白。“你就这般想我?”

武骞本无他意,只是被话吊起来气不过。明明心憋得生疼,却还要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贺宛抿了抿嘴,也不再看他。“如您所愿。”

武骞直起身,强撑着精神。“我要是你,既做得这般没情没意。拜堂若应不来誓,便不会委屈自己。”话罢,只留一落魄身影。贺宛满肚子的气无处撒,只顺过他的衣裳扔到地上。忽闻“咣当”几声,就连门外的侍从都吓了一跳。

武骞见状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知自己是话太过惹人不悦,才呆呆地倚着门框。“如今好端端地被赶出来,竟是连个宿的地方也没有。”房门只开了一条小缝,里头传出的声音极小。“这是哪里话,府里长院还不够王爷歇的。”

武骞扒着门缝,“总该说是我的不是,阿姊且消消气。那些原不过糊涂话,阿姊心里恼火就只管冲我出气就是了。”

这话不说还好,说了倒更委屈许多。比先静了许多,但仍不开门。屋内的人自然也有发觉,转身将武骞的衣服往边上踢了踢。重新坐回到榻边,贺宛扯了扯被子。谁料到武骞头朝里,冷不防倒吓了她一跳。

武骞佯装才睡着的样子,嗓子哑了许多。“好姐姐,外头的榻睡着不舒服。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由着这会子巴巴地上赶着,才也用不着使气。你下来,我要歇下了。”贺宛不吃这套,只扯着被子小角。而被子的另外一角紧绷绷的,谁也不让。“阿姊…不要赶我走。”

贺宛恼得火窝在五脏六腑,久久不消。素日里最爱的那双眼睛如今望去只剩厌恶,他只得放低姿态。起身温了一盏茶,递到贺宛跟前。盏中茶汤略显浑些,握盏的手举在半空实在难受。

他上前轻抬起贺宛下巴,“阿姊真的不想喝些?”这时忽闻门外一阵什么推倒的声响,“谁。”门外侍从听见急忙上前回话,“才是巡夜的打了瞌睡,不想扰到王爷与王妃。”

许是觉得事情太过蹊跷,武骞顺着贺宛的方向俯身。“这么久,阿姊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说的自然是近来只觉眼生的戚珏,“别说王府了,就是宫里伺候人的还不是几年一选几年打发的。今儿没凭没据的,王爷也不怕臊。”

贺宛非但没有顺从,反而变着法地维护外人。便不由得攥着被子,再抬起头时发现他汗流满面。“你,你怎么了?”武骞捂着心口,脸上的青筋都暴起来。见疼的那样,贺宛上前扶着他的肩膀。

“你怎么样,要不要我去喊人。”武骞低着头,一把抓住贺宛手腕。疼成那样居然还有这么大劲,看来这疼多半是假的了。贺宛顺势撇开,低吼道。“下去,你再不下去我就要嚷了。”

这会子武骞端着架子,气虚无力地靠在床边。“阿姊,我好难受……”贺宛退至床头,刻意与他保持一定距离。“你在难受所想事与愿违,还是难受那一屋财器。”

只见彼此眸中,全无半分怜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武骞可怜巴巴地抬起头,“阿姊。”贺宛理都不想理他,无奈又扯起被子裹在自己身上。“王爷若觉得冷,只管披上外衣就是了。”

武骞脸颊泛红,像是着了凉。他的外衣被踢得不知去向,罩着中衣姐姐长姐姐短的。迷了心肝不说,寒气侵肤也就顾不上了。“我的外衣丢了,哪里比得上阿姊的被窝暖和。”

武骞的脸越说越红,也不知自己察没察觉。贺宛挪了挪地,光着脚另外倒了水。“王爷说了这么多,口渴了罢。”

窗外星点,对视中唯有些许茫然。贺宛垂眸,吹去浮沫送到他嘴边,才咽下去武骞摸了摸自己喉咙,又指向外头。“你从哪倒的水?”

“就,平常用的那把青瓷壶。”武骞听后心拔凉拔凉的,青瓷壶里的水是隔夜的。“您总不能说肠胃不舒服罢,我们喝的是一样的。兴许是王爷白日里误吃了什么,也说不准。”武骞有一半的身子都靠在床栏上,今夜怕是不得挪动了。

贺宛下去现烧了些水,又顺手拿了一块净帕子。大略用水浸湿后瞥见武骞四仰八叉的躺在自己榻上。一时气不过,“砰”地将帕子扔回铜盆中。踢了他的鞋袜,重新躺下。才闭了双眼,又觉耳边聒噪极了。

武骞并不老实,凑近时还压了贺宛头发。只听得一声怨叹,“又做什么。”他的意思是自己动弹不得,要人协助。贺宛也不纵着,回身朝里。“外头多得是侍奉的人,王爷随便用。”

“阿姊能做的,旁人便做不得了。”许是耳朵被磨得忍耐不下,贺宛半伏在榻旁,自顾将帕子拧至半干,继而小心翼翼地覆在他脸上。武骞的身子僵了一下,贺宛见状微微收回手指。

“很凉?”她问道。武骞不语,像只落水的幼犊侧头蹭着她手掌。他的动作极轻,由着贺宛擦拭。脸上还好,不多时便褪了红。只是顺着臂膀,她看到一处伤疤。

郑宣的痴儿凭嫡长,入主东宫。而武骞当时文墨杰出,以世子身份担任太子侍讲。常为太子讲授经史,解答学问。同时也兼陪太子读书讨论,按当朝血统继承论。武骞不过远支宗亲,出身上并不占优势。靠着多年人脉、野心并执行力一步步爬高。

虽不擅武,从他身上隐约能感受到一股威严气场。配上那张自诩端俊的脸面,到底难猜心思。回神后,贺宛只盯着那处伤疤。“这是你几时伤的?”

“口子结痂这么许久,阿姊问都不问。这才是于东宫讲学,被误伤的。”武骞翻了个身趴着,正好躲开目光。“依这样的说辞,便是太子的不是了。”话罢可劲按在伤口上,害得武骞猛吸一口凉气。“阿姊,轻些……”

而因反复摩擦,自伤口处透出血。“王爷,疼么?”武骞将脸埋在手掌心,“这与无故挨了一巴掌有何区别。”直到血已凝固,贺宛出去换了一盆水。回来就见武骞不情不愿,报着埋怨。

贺宛不觉气笑,“我没良心?王爷何不掰着指头好好算算。是谁白日夜里日日缠着我,连歇个觉都要我守着。如今大了,越发没个正经。某时被太子嫌了,我看你要怎么回话。”

话音刚落,他面上肌肉绷了一下。“阿姊,明儿我还有公事在身。这弄得不巧了,恐惹人多思。”

都烧成这样了还想着会客,这会子外头鼓都交了三下。贺宛连收拾的劲都乏了,顺着腰扭了他一下。“烦请您让开些,我要躺下。”过了一会儿,他的手臂横过来。沉沉地压在她腰侧,像一块坠住她的石头。

想是发热梦癔,还没睡熟就见他猛地坐起来。嘴里听不清喊的什么,额头上全是冷汗。贺宛也不敢惊动,没言语。只是起身安抚着他的后背,不想反被人扒着肩膀。

他的力气很大,像溺水时抓住什么救命稻草。“是我,”她说。武骞喘着粗气,也不松手。眼看着抽回不得,她没停下安抚的那只手。

冷汗越积越多,慢慢浸透布料。正如贺宛说到的那般,每当夜深总能听见自己门外传来抽泣声。武骞那会还小,一次两次要哄着睡也就罢了。日子长了若换旁人是断不肯钟意,又不好熬着只得连人搬过去与武骞同住。

待略缓了缓,武骞呼吸恢复平稳。便可扶着他的肩膀躺下,继续替他擦额角时不时渗出的汗。每擦一下,她的手指微屈。像怕再次惊醒,又不肯承认自己心软。

烛光矮下去,又猛地蹿了一下——终于灭了。她伏在他胸口,睡得并不怎么踏实。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一声。天已蒙蒙亮,远处山是青灰色的。寂静中,响起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拖着长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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