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撞在教学楼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晃眼的光斑。篮球场被晒得发烫，橡胶地面蒸腾着热气，连空气都带着股躁动的味道。

李梦池叼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靠在看台栏杆上，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的石子。她今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却丝毫不影响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正半眯着，盯着球场中央那个跳跃的身影。

“梦池，你弟今天挺猛啊，连进俩三分了。”旁边的闺蜜陈瑶戳了戳她胳膊，语气里带着点兴奋，“不过对面那个……好像是秋水？”

李梦池“嗯”了一声，没抬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薄荷味顺着喉咙往下窜，稍微压下去点心里的烦躁。她对篮球赛没兴趣，要不是李梦凡那小子早上死缠烂打，说什么今天比赛缺人，让她来撑场面，她这会儿本该在教室补昨天没睡够的觉。

视线落在穿黑色球衣的男生身上时，李梦池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秋水，这个名字在明德中学高一新生里，几乎是“麻烦”的代名词。他是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听说打架能一个挑三个，逃课、顶撞老师也是家常便饭，偏偏长了张惹眼的脸，眼下那颗痣像是自带钩子，笑起来的时候痞气漫得能把人卷进去。

场上正抢得激烈，李梦凡抱着球往篮下冲，秋水斜刺里冲出来，两人撞在一起。李梦凡“哎哟”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陈瑶“嘶”了一声：“这撞得也太狠了吧？”

李梦池嘴里的棒棒糖停下了。她没立刻动，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落在秋水身上。秋水慢悠悠地站直了，拍了拍球衣上的灰，甚至没往地上的李梦凡看一眼，反而转头冲场边的兄弟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漫不经心，像是踩碎了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只能说，很欠揍，特别欠揍。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接着有人小声议论起来。谁都知道秋水不好惹，李梦凡虽然平时也爱咋咋呼呼，但跟秋水比起来，明显不够看。

李梦凡捂着膝盖，疼得脸都白了，抬头瞪着秋水吼道：“你故意的！”

秋水挑了挑眉，脚步懒洋洋地挪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股子里压人的气势：“怎么？输不起？”

“你！”李梦凡气得想爬起来，膝盖一疼又跌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插了进来：“输不输得起，也犯不着用阴招吧？”

秋水转头看过去。

李梦池已经走下了看台，步子不快，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劲儿，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她走到李梦凡身边，弯腰把他扶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但眼神扫过李梦凡膝盖上的红痕时，明显冷了几分。

“姐……”李梦凡咬着牙，还想说什么，被李梦池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直起身，转过身，正面看向秋水。

两人离得不远，也就几步的距离。阳光落在李梦池脸上，把她眼尾的弧度照得很清晰，她没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直直地撞进秋水的眼里。

秋水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眼前的女生比他矮小半个头，站在那里却像只蓄势待发的小兽，浑身透着股野劲，完全没被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吓住。他见过不少怕他的、讨好他的，甚至想往上贴的女生，这样直接瞪着他，眼神里全是“你欠揍”的，还是头一个。

“你说谁用阴招？”秋水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戏谑。他故意往前凑了半步，想看看这女生会不会往后退。

没退。

李梦池反而也往前挪了一小步，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的距离，她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阳光的味道，钻进秋水的鼻腔里。

“谁撞人不道歉，还站着看戏，就说谁。”李梦池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楚，“我弟就算打得再烂，也不至于要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欺负他。怎么，初中部的‘大神’，就这点能耐？”

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秋水的痛处。周围响起几声抽气声，谁都没想到这女生敢这么跟秋水说话。陈瑶站在后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拉了拉李梦池的衣角，示意她别冲动。

秋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沉了沉，眼下的泪痣像是染上了墨：“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秋水嘛。”李梦池扯了扯嘴角，露出点没什么温度的笑，“不就是欺负小孩，打架厉害点，老师管不住吗？怎么，这名号还能当免罪金牌？”

她的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反而让秋水心里那点火气窜得更厉害。他还想说什么，李梦池已经转身，扶着李梦凡往场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轻蔑：“下次想找人练手，找个跟你差不多的，欺负小孩，没劲。”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秋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球衣的领口。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牛仔外套的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着，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像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不寻常的涟漪。

“水哥，这女的谁啊？这么横！咱要不要教训她？”旁边的兄弟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

秋水嗤笑一声，没回答，只是往看台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后转身拿起地上的篮球，狠狠往篮筐里一投。

“砰”的一声，篮球砸在篮板上，弹飞出去，滚到了场边。

***

下午的班会课，班主任拿着一张座位表走进教室，脸上带着标准的和蔼笑容：“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安排一下座位，大家都是新同学，互相熟悉熟悉。”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每个人都偷偷打量着周围，心里盘算着想跟谁坐一起。李梦池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笔，眼神飘向窗外。她对座位没什么要求，只要别太吵就行。

陈瑶坐在她前面，转过头冲她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希望咱俩能近点。”

李梦池冲她弯了弯嘴角，算是回应。这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称得上“甜”的表情，像颗裹了糖衣的水果硬糖，瞬间柔和了眉眼间的锐气。

班主任开始念名字：“第一排，张宇，李萌萌……”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座位渐渐被填满。李梦池听得有些走神，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

“第三组第五排，李梦池……”班主任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眼名单，接着念出另一个名字，“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