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国府密室位于书房地下,入口隐蔽,需转动书架后的机关才能开启。石阶向下延伸,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石壁上跳动,映出斑驳的影子。
密室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大周疆域图。地图上,京城、北境、西南,都用朱砂做了标记。
康怡坐在长桌主位。沈青崖坐在她左侧,韩松在右侧。萧破军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训练时的短打,额头上带着汗珠。
“殿下。”萧破军行礼,声音洪亮。
康怡示意他坐下。
油灯的光晕在四人脸上晃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韩松,先说严嵩的线索。”康怡开口。
韩松将延康坊宅子的情况、黑衣人的行踪、铁牌和彼岸花图案,一一汇报。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石壁传来的轻微回音。
萧破军听完,眉头紧锁:“严嵩这老狐狸,果然没逃远。但他和‘彼岸花’扯上关系……这倒是出乎意料。”
“未必是出乎意料。”沈青崖缓缓道,“严嵩掌权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暗中与各种势力勾结,不足为奇。‘彼岸花’若真如崔琰所言,在西南有如此隐秘的据点,其图谋必然不小。他们需要朝中的内应——而严嵩,需要新的靠山。”
康怡点头:“严嵩失势逃亡,走投无路。‘彼岸花’若向他伸出援手,他必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而‘彼岸花’也能通过严嵩,获取朝中的情报、人脉,甚至……未来的政治承诺。”
密室里的空气,更凝重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再说西南。”康怡看向沈青崖,“把崔琰的信,给他们看。”
沈青崖将信递给萧破军和韩松。两人轮流看完,脸色都变了。
“十五个差役,全部失踪……”萧破军握紧了拳头,“这绝不是寻常山贼或蛮族能做得到的。那据点里,一定有古怪。”
韩松盯着信上关于“蝌蚪文字”和“青铜器物”的描述,沉声道:“臣曾翻阅过前朝档案,前朝末年,西南曾有‘巫蛊之乱’,乱党以邪术蛊惑民众,所用符文器物,与崔琰公子描述的颇有相似之处。但那次叛乱被镇压后,相关典籍器物皆被焚毁,传承应已断绝才对……”
“未必断绝。”沈青崖接口,“或许只是转入地下,潜伏百年,如今卷土重来。”
康怡的手指在长桌上轻轻敲击。木质桌面传来沉闷的声响,在密室里格外清晰。
“综合现有情报,”她缓缓开口,“‘彼岸花’绝非简单的叛乱组织。他们在京城有眼线,能与严嵩这样的前朝重臣勾结;在西南有隐秘据点,能让官府差役有去无回;他们使用特殊的文字、器物,掌握着某种我们不了解的知识或力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密室里一片沉默。
油灯的光晕在四人脸上晃动,将他们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
“改朝换代?”萧破军试探道。
“未必。”沈青崖摇头,“若只为改朝换代,他们大可在民间煽动叛乱,或勾结边将起兵。但他们的行事太过隐秘——京城只是暗中接触严嵩,西南据点深藏山中,连当地官府都难以察觉。这不像要明刀明枪争夺天下,倒像在……酝酿什么。”
“酝酿什么?”韩松问。
沈青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臣不知。但有一种可能——他们在准备某种仪式,或者……召唤某种东西。”
“召唤?”萧破军皱眉,“军师是说……鬼神之事?”
“臣不信鬼神。”沈青崖的声音很平静,“但臣相信,这世上有许多我们尚未了解的事物。前朝巫蛊之乱,乱党便宣称能沟通幽冥,驱使阴兵。虽最终被证实是骗局,但当时确实有许多人深信不疑,甚至为之疯狂。”
康怡听着,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她想起前世。
前世,康王登基后第三年,西南曾爆发过一次大规模的叛乱。叛军首领自称“幽冥使者”,能呼风唤雨,刀枪不入。朝廷派兵镇压,损失惨重,最后是靠火攻和围困,才勉强将叛乱扑灭。
但那时,她已被囚冷宫,所知有限。
现在想来,那场叛乱……是否与“彼岸花”有关?
“殿下,”韩松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
康怡抬起头。
油灯的光映在她眼里,像两簇跳动的火焰。
“双管齐下。”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第一,京城这边,韩松继续追查严嵩。务必活捉,撬开他的嘴,挖出他与‘彼岸花’的关系,以及‘彼岸花’在京城的所有线索。”
“是。”韩松躬身。
“第二,西南那边,”康怡看向萧破军,“你挑选一支小队——人数不必多,但必须绝对精干可靠、身手高强、背景干净。从你的亲卫中选,若不够,可从江湖中招募可信的高手。秘密前往苍梧山,探查那个据点。”
萧破军挺直脊背:“臣领命。需要多少人?”
“十人以内。”康怡道,“人多了容易暴露。你们的任务是探查,不是强攻。弄清那据点的规模、守卫、内部情况,最好能带出一些文书或器物作为证据。若情况不对,立即撤退,保全自身为首要。”
“是。”萧破军重重点头。
“沈先生,”康怡转向沈青崖,“你负责统筹情报。韩松和萧破军两边的情报,都汇总到你这里。同时,查阅所有关于前朝巫蛊之乱、西南异族信仰、诡异符号文字的典籍档案,看看能否找到‘彼岸花’的蛛丝马迹。”
沈青崖拱手:“臣明白。”
康怡站起身。
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高大,挺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记住,”她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石壁传来的回音,“‘彼岸花’是我们目前遇到的最神秘、最危险的敌人。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而未知,往往是最可怕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但正因未知,才更要查清。我们不能让这样一个组织,潜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露出獠牙。”
三人齐声:“臣等明白。”
康怡点了点头:“去吧。各自准备,随时汇报进展。”
韩松、萧破军、沈青崖躬身退出密室。石阶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密室里,只剩下康怡一人。
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光摇曳,扭曲变形。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大周疆域图。
京城,北境,西南。
三个点,用朱砂标记,像三滴血,滴在地图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西南那个标记。
苍梧山。
那里,藏着“彼岸花”的秘密。
也藏着,可能颠覆一切的黑暗。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从窗缝渗进来,与油灯的光晕交织,在密室里投下模糊的阴影。
康怡站在那里,很久。
直到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