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舟低头:“是。”
他转身,走向军医帐。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痛得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军医帐里,药味浓得刺鼻。各种草药混合着血腥味、腐肉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谢云舟脱下铠甲,内衬的棉衣已经被血浸透,黏在伤口上,撕下来时,带下一层皮肉。
军医倒抽一口冷气。
“少将军,这伤……”
“别废话,”谢云舟说,“该缝的缝,该敷的敷。”
军医不敢再多言,拿出针线,在火上烤了烤,开始缝合伤口。针尖刺入皮肉,线穿过血肉,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谢云舟闭着眼,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脏污的衣襟上。
但他一声不吭。
仿佛那具正在被缝合的身体,不是他自己的。
一个时辰后,伤口处理完毕。左肩缝了十七针,右腿缝了九针,脸上三道伤口也敷了药膏。军医递来一碗汤药,黑乎乎的,散发着苦味。
谢云舟接过,一饮而尽。
苦,从舌尖一直苦到胃里。
他放下碗,看向军医:“有纸笔吗?”
军医愣了愣,从药箱底层翻出一沓粗糙的黄麻纸,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半块墨锭。
谢云舟接过,走到帐角那张简陋的木桌前,坐下。
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火光跳跃,在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磨墨,动作很慢,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墨汁渐渐浓稠。
然后,他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
“臣,镇北侯世子谢云舟,谨奏监国长公主殿下……”
他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他写黑风谷之战,写粮草焚毁,写北狄军力部署,写敌我优劣分析。他写北境风霜如刀,写将士们冻裂的手脚,写战马在雪地里刨食草根。他写父亲镇北侯的沉默,写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面对朝廷内部倾轧时,眼中那抹深藏的失望和警惕。
笔锋,在这里顿了顿。
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污渍。
他换了一张纸,重新写。
写到末尾时,窗外天色已大亮。晨光从帐帘缝隙透进来,落在纸上,将墨迹照得发亮。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然后,笔锋一转。
“……京中纷扰,殿下独力支撑,云舟远在边关,不能分忧,唯以死战报国,或可稍减殿下肩头重负。”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欲滴未滴。
他想起那个雨夜,在监国府书房,康怡站在烛光里,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想起她掌心那道伤口,想起她平静地说“北境将士的性命,比规制重要”。想起朝堂上那些弹劾的奏章,像雪花一样飞向她。
笔尖,落下。
“北境风霜如刀,不及思及殿下时所感万一。”
字迹,有些颤抖。
“望殿下珍重自身,待山河靖平之日……”
他没有写完。
因为不知道,山河靖平之日,会是怎样的光景。也不知道到那时,他还有没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殿下,臣回来了”。
他放下笔,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信封上,只写了五个字:
“监国长公主亲启”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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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京城。
监国府的烛火,亮到深夜。
康怡坐在书案后,面前堆着三摞奏章。左边是各地灾情汇报,中间是六部日常政务,右边是弹劾她的奏章——比三天前又多了五份。
她揉了揉眉心。
眼睛酸涩,太阳穴突突地跳。掌心那道伤口已经愈合,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条蛰伏的蜈蚣。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苏婉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脚步很轻。汤碗放在书案上,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药材的苦香。
“殿下,该歇息了。”苏婉轻声说。
康怡摇头,拿起一份奏章。
是江南水患的急报,十几个州县被淹,灾民数十万。奏章里说,地方官仓存粮不足,请求朝廷调拨赈灾粮款。
她提笔,在奏章上批注。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批到一半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信封。
“殿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康怡的手,顿住了。
她放下笔,接过信封。信封很厚,边缘磨损,沾着泥渍和暗红色的污迹——是血。封口处盖着镇北侯军的火漆印,印章图案是一头咆哮的猛虎。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份文书。一份是镇北侯的正式战报,字迹工整严谨,详细汇报了黑风谷之战的经过和战果。另一份,是谢云舟的亲笔信。
她先看了战报。
目光在“焚毁敌军粮草二百车”、“北狄粮草损失可供十万大军食用半月”这些字句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看向伤亡数字——“我军折损二百三十七人,伤五百余”。
二百三十七条性命。
换来了北狄大军半个月的粮草短缺。
值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死去的士兵,也有父母妻儿,也有未完成的梦想,也有想守护的人。但他们死了,死在黑风谷的火海里,死在北境的寒风中,死在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上。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展开谢云舟的信。
字迹,有些潦草。
能看出写信的人很疲惫,手腕不稳。有些笔画歪斜,有些墨迹晕开。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用刀刻在纸上。
她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黑风谷的地形,看到北狄的兵力部署,看到将士们在寒风中冻裂的手脚。看到谢云舟写“父亲近日沉默,常于深夜独坐帐中,望南而叹”。
看到这里,她的心,微微一沉。
镇北侯的失望和警惕,她早就料到。但亲眼看到这些字句,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然后,她看到了最后一段。
“……京中纷扰,殿下独力支撑,云舟远在边关,不能分忧,唯以死战报国,或可稍减殿下肩头重负。”
字迹,在这里顿了顿。
下一行,墨迹有些颤抖。
“北境风霜如刀,不及思及殿下时所感万一。”
康怡的手指,捏紧了信纸。
纸张边缘,在她指腹下微微变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烛火在跳跃,光影在纸上晃动,那些字仿佛活了过来,在她眼前浮动,旋转,最后化作一张脸——那张被风霜刻出粗粝线条的脸,那双亮得像淬火刀锋的眼睛。
“望殿下珍重自身,待山河靖平之日……”
信,到这里结束了。
没有写完的句子,悬在半空,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康怡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入信封。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她将信封放在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锁上。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抬头,望向北方。夜空如墨,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洒满银屑的缎带。
北方,在那片星空下,是北境。
是黑风谷的余烬,是战死将士的孤魂,是还在浴血奋战的谢云舟。
“殿下。”
苏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
康怡没有回头。
“是谢将军的信?”苏婉问。
康怡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婉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他和他父亲,是大周北境的柱石。”
她顿了顿。
“绝不能让他们寒心。”
窗外的风,更大了。
吹得庭院里的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康怡站在窗前,身影被烛光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上,孤单,却挺直。
北方星空下,战火还在燃烧。
而这座皇城里,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