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收回目光,看向御阶上的曹公公。
“曹公公。”
老太监睁开眼,看向她。
“请公公记下,”康怡说,“永丰仓粮食箭矢调动一事,所有责任,由本宫一力承担。若有违制之处,待北境战事平息,本宫自会向父皇请罪。”
她顿了顿。
“但今日,北境还在打仗。狄人的骑兵,还在关外虎视眈眈。本宫既是监国,便要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将士性命为重。规制之事,可容后再议。人命关天,一刻也耽搁不得。”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面向御阶,躬身一礼。
“臣妹奏请,今日朝会议程第二项——监国府人事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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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当康怡走出奉天殿时,已是日上三竿。秋日的阳光很亮,照在殿前的汉白玉广场上,白得刺眼。她站在殿前高阶上,看着官员们三三两两从殿内走出,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瞟向她。
沈青崖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刚刚用印的任命文书。
“殿下,”他低声说,“都办妥了。”
康怡点头,没有回头。
她看着广场上那些官员——有些人匆匆离开,像是要赶回去向什么人汇报;有些人聚在一起,面色凝重地讨论着;还有些人,远远地看着她,目光复杂。
她看到了李元培。
那位御史中丞独自一人站在广场角落,仰头看着奉天殿的匾额,久久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花白的胡须照得根根分明。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在挣扎什么。
康怡收回目光,走下石阶。
马车已经在宫门外等候。她上车时,苏婉递过来一杯热茶。茶是刚沏的,瓷杯烫手,茶香在车厢里弥漫开,带着一点茉莉花的甜香。
康怡接过,却没有喝。
她看着车窗外——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咯吱声,混在一起,嘈杂,鲜活。
这是她的京城。
是她要守护的江山。
马车驶回监国府时,萧破军已经在府门前等候。他穿着崭新的武官服——深青色云雁补子,腰佩长刀,站在石阶下,身姿笔挺得像一杆标枪。阳光照在他脸上,将他额角那道旧疤照得格外清晰。
看到康怡下车,他单膝跪地。
“末将萧破军,参见殿下。”
康怡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扶。
“起来吧。”
萧破军起身,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锋。
“京城卫戍副指挥使,”康怡看着他,“职责重大。京畿安危,就交给你了。”
“末将誓死效忠。”萧破军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
康怡点头,从他身边走过,走进府门。
沈青崖跟在她身后,低声汇报着今日的其他任命——韩松的皇城司指挥使任命已经正式下达,今日午后就会去皇城司衙门交接。另外,监国府新设了“协理政务”的职位,从六部、各寺监调了十七名中下层官员过来,其中六人原是严嵩门生,三人是康王旧部,但都是些边缘人物,有才干却不得志。
“这些人,”沈青崖说,“臣已经初步接触过。他们对严嵩、康王,并无死忠之心。有些人,甚至对现状早有不满。”
康怡走进书房,在书案后坐下。
“用他们,”她说,“但要盯紧。”
“是。”
沈青崖将一摞文书放在书案上——是那些新调任官员的履历、考绩,还有沈青崖私下查到的,他们与各派系的关联。
康怡翻开最上面一份。
是一个叫周文翰的户部主事,三十五岁,进士出身,在户部坐了十年冷板凳,因为不肯附和严嵩党羽虚报账目,一直被排挤。妻子早逝,独自抚养一双儿女,家境清贫。
履历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纸条,是沈青崖的字迹:“三日前,其子染风寒,无钱延医,典当祖传玉佩。臣已派人暗中接济,未露身份。”
康怡的手指在纸条上轻轻摩挲。
纸很薄,墨迹很淡。
她合上履历,看向窗外。
庭院里,那棵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但枝桠的顶端,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褐色的芽苞——那是明年的新叶,在枯败之下,悄悄孕育着生机。
“沈先生。”她忽然开口。
“臣在。”
“从今日起,你就是监国府首席参赞,总揽机要。”康怡转过头,看着他,“本宫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
沈青崖躬身,深深一礼。
“臣,必不负殿下所托。”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康怡没有再说话。她重新看向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看着那些细小的芽苞。
朝堂的新格局,已经拉开了序幕。
而她手中的棋子,正在一颗一颗,摆上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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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端王府。
书房里没有点灯。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光影。端王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份名单——是今日监国府新调任官员的名单。
名单上的名字,他大多认识。
都是些小人物,不起眼,不得志,在各自的衙门里像影子一样活着。
但现在,这些影子,被康怡从角落里拉了出来,摆到了台面上。
“周文翰,户部主事……”端王轻声念出一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十年前中进士时,本王还曾想过拉拢他。可惜,太倔,不懂变通。”
他将名单扔在书案上。
纸张在案上滑开,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殿下,”幕僚站在一旁,低声说,“长公主这一手,看似只是提拔了几个小官,实则……是在挖墙角。这些人虽然职位不高,但都在关键衙门,熟悉实务。假以时日,监国府的行政班底,就会慢慢成型。”
端王没有说话。
他盯着书案上那份名单,目光阴沉。
夕阳的光线越来越暗,书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浓。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在暮色里一遍遍回荡。
“李元培那边,”端王忽然开口,“有什么动静?”
幕僚摇头:“今日朝会后,李中丞独自在奉天殿前站了很久,后来直接回了府,闭门不出。御史台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李中丞今日没有批阅任何奏章,也没有见任何客人。”
端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咚,咚,咚。
节奏缓慢,沉重。
“他在犹豫。”端王说,“这个老顽固,一辈子讲究忠君爱国、礼法规制。康怡做的事,他看在眼里——北境危机,她确实解决了。但女子监国,牝鸡司晨,又触了他的逆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王府的庭院里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像一只只模糊的眼睛。
“去联络宗室里的几位老王爷,”端王没有回头,声音很冷,“还有礼部、翰林院那些讲究‘祖宗法度’的老学究。告诉他们,长公主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规制之事,可容后再议’。”
他顿了顿。
“问问他们,一个连规制都可以随意搁置的监国,将来若是登基,会把这大周的江山,带到什么方向去。”
幕僚躬身:“是。”
“还有,”端王转过身,阴影笼罩着他的脸,只有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光,“往生教那边,加紧联系。严嵩那个老狐狸,既然想借康王和往生教的手搅乱局势,那本王……就帮他一把。”
暮色彻底吞没了书房。
灯笼的光,照不到这里。
只有端王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