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躬身退下。
康怡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崔琰的第二封信。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信纸上,那些字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彼岸花”。
她想起前世听过的一个传说。
传说中,彼岸花是开在黄泉路上的花,花开时不见叶,叶生时不见花,花叶永不相见。它象征着死亡、离别,以及……轮回。
轮回。
康怡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个词。
如果她都能重生,那么这世上,会不会还有别的“轮回”?那个以彼岸花为标记的组织,会不会也藏着某种……超越常理的东西?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是把粮食送到北境,守住雁门关。
她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海棠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城司午时的报时钟。钟声悠长,在正午的阳光下回荡。
时间在流逝。
每一刻,北境的将士都在挨饿,都在流血。
康怡握紧掌心。纱布下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没有理会。她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给谢云舟写信。
信很短:
“粮已筹,十五日内必至。守住。”
她停笔,看着这八个字。墨迹在纸上慢慢干涸,变成深黑色。她拿起印章,重重盖下。
监国公主印。
鲜红的印泥在纸上绽开,像一朵血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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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津门港。**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旗杆上的崔氏商旗猎猎作响。港口里停泊着十三艘大海船,每艘都有三层楼高,桅杆如林。码头上,工人正在往船上搬运麻袋,号子声此起彼伏。
沈青崖站在码头的高处,看着这一幕。
他身边站着崔琰派来的管事,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中年人,姓周。周管事指着那些船,语气里带着自豪:“沈大人请看,最前面那三艘是去年新造的,船体用的是南洋的硬木,比寻常海船快三成。中间那五艘载货最多,每艘能装两千五百石。后面那五艘装的是药材和铁料,都做了防水处理,保证不会受潮。”
沈青崖点点头:“什么时候能开船?”
“今日酉时潮水一涨,立刻启航。”周管事道,“按崔公子的吩咐,船上备足了淡水和干粮,水手都是跑惯了北边海路的老手。只要不遇上特大风暴,十日必到辽东。”
沈青崖身后站着二十个穿着便服的汉子。这些人是萧破军从皇城司和禁军中挑选出来的好手,个个身手不凡,且绝对忠诚。他们的任务,就是随船监督,确保这批物资安全送达北境。
“沈大人放心,”周管事看出沈青崖的顾虑,笑道,“崔公子交代了,这批货是送给殿下的礼物,崔氏分文不取。船上的一切,都听您的人指挥。”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崔公子慷慨。”
“崔公子常说,”周管事压低声音,“做生意,眼光要放长远。殿下是能做大事的人,崔氏愿意赌这一把。”
沈青崖没说话。
他看向海面。海水是深蓝色的,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远处有海鸥在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更远的地方,海天相接,一片苍茫。
十五日。
十五日后,这批粮食能不能送到雁门关?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目前唯一的路。
“启航时,给我发信号。”沈青崖对周管事道,“我会在津门的驿站等着,直到收到船队安全抵达辽东的消息。”
“是。”
沈青崖转身离开码头。海风吹动他的衣袍,咸腥味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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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三日后,监国府。**
康怡收到了崔琰的第三封密信。
信是夜里送到的,送信的是个哑巴少年,把信交给苏婉后就消失在夜色中。康怡在烛火下展开信,信纸还是薛涛笺,但这次的字迹有些匆忙。
“殿下钧鉴:前信所言‘彼岸花’事,琰有续闻。三日前,琰之商队在闽浙交界处遭遇海寇袭击,幸得护卫拼死击退。清点战场时,于海寇尸身上发现刺青,形似彼岸花。琰命人详查,得知此伙海寇盘踞外海荒岛已三年有余,专劫商船,但从不劫崔氏船只。疑其与崔氏内部有人勾结。”
“琰顺藤摸瓜,查出崔氏三房有一管事,近年与闽浙官员往来密切,且常暗中资助沿海一些‘香堂’。此等香堂,表面供奉海神,实为秘密教门集会之所。其教众手臂皆刺彼岸花,称‘往生教’,信奉‘死后轮回,往生极乐’。”
“琰已控制该管事,严加审讯。其供出,往生教近年大肆敛财购粮,皆因教主得‘神谕’,言天下将有大乱,唯教众可得往生。其所购物资,部分运往北狄,部分囤于西南山中秘窟,似在筹备大事。”
“更可虑者,该管事言,往生教与朝中某位‘大人物’早有联络,每年供奉银钱数十万两,换取官府对其活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琰问其‘大人物’姓名,其言每次联络皆通过中间人,只知中间人姓严。”
“琰疑此‘严’即严嵩。若真如此,则严嵩、康王与往生教三者勾结,所图恐非止皇位,而是……天下大乱,趁乱取利。”
“此事关系重大,琰不敢擅专,唯将所知尽数禀告殿下。望殿下早做防备。”
信到此结束。
康怡放下信,烛火在她眼中跳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窗外有夜风吹过,海棠树的枝叶在黑暗中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她看着信纸上那个词——往生教。
轮回。往生。彼岸花。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网,从江南延伸到北境,从朝堂延伸到江湖。而网的中央,是严嵩,是康王,是那个信奉“死后轮回”的秘密教门。
他们想干什么?
趁天下大乱,取利?什么样的利,值得他们冒这么大的险?
康怡想起前世。前世康王登基后,天下确实大乱——北狄入侵,南诏叛乱,各地民变四起。康王花了三年时间才勉强平定,但那三年里,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
如果那些动乱,不是偶然……
如果那些动乱,是有人故意制造……
康怡的手微微颤抖。
她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冷茶又苦又涩,让她清醒了些。
“苏婉。”
“奴婢在。”
“让玲珑阁传信给崔琰,”康怡的声音很轻,但很冷,“告诉他,继续查。我要知道往生教的教主是谁,总坛在哪里,有多少教众,囤积的物资具体在什么位置。”
“是。”
“还有,”康怡顿了顿,“告诉沈先生,让他从北境回来后,立刻着手查朝中所有与严嵩、康王往来密切的官员。尤其是……与漕运、边关、粮草相关的。”
“是。”
苏婉退下。
康怡独自坐在烛火前,看着崔琰的信。信纸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那些字迹像一只只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彼岸花。
往生教。
严嵩。康王。
她忽然想起谢云舟血书里的那句话:“若补给不至……唯有以血肉筑墙。”
血肉筑墙。
可如果,连这堵墙要防的是谁,都还没弄清楚呢?
烛火跳动了一下。
康怡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