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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监国府书房。**
康怡读完了信。
她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看过。读到“军中存粮只够七日”时,她的手指收紧,信纸边缘被捏出褶皱。读到“士兵哗变”时,她闭上了眼。读到“若补给不至……臣与镇北军三万将士,唯有以血肉筑墙,以骸骨铺路”时,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信纸被她轻轻放在案上。
沈青崖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户部刚送来的奏报。国库现存银两,不足三百万两。其中还要支付官员俸禄、各地赈灾、河道修缮……能拨给北境的,最多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康怡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够北境三万大军支撑几日?”
沈青崖沉默片刻:“若按正常补给,只够十日。但如今粮价飞涨,军械紧缺,恐怕……只够七日。”
“七日。”康怡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谢云舟说,军中存粮只够七日。也就是说,朝廷的补给就算现在出发,送到北境也要十日。这中间的三日,让将士们吃什么?吃土?还是吃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在天边。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漕运呢?”她问。
“漕运总督是端王的人。”沈青崖的声音更低了,“臣派人去催过,那边回话是:漕船正在检修,运河部分河段淤塞,需要疏通。最快也要半个月后才能启运。”
“半个月。”康怡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跳跃,“他是故意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青崖没有接话。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已是子时了。
康怡走回书案前,目光落在那封血书上。信纸边缘的血指印,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个指印,触感粗糙,像砂纸。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刀,“召户部侍郎张谦,还有工部、兵部负责军需的主事。现在。”
“殿下,已是子时……”
“我说,现在。”
沈青崖躬身:“是。”
他退出书房。康怡重新坐下,拿起那封血书,又读了一遍。这一次,她读得更慢,每一个字都像刻进心里。
谢云舟的字迹,她认得。
在京城时,他给她写过信。那些信措辞恭敬,字迹工整,一看就是精心誊抄过的。可这封信不同——潦草,用力,有些字甚至写破了纸。那是仓促之间、生死之际写下的。
她能想象那个场景:他在战场的间隙,借着微弱的灯火,用染血的手握着笔,一字一句写下这封求援信。帐外是呼啸的寒风,是敌人的号角,是伤兵的哀嚎。而他坐在那里,写下“北境危矣”四个字。
康怡闭上眼。
掌心伤口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像有针在扎。她想起前世,北境失守的消息传到京城时,正是康王登基后的第三个月。那时她已被囚禁在冷宫,是从送饭太监的只言片语中听说的。听说北狄铁骑踏破了雁门关,一路南下,连破三州。听说镇北侯赵鼎战死,尸骨无存。听说镇北军三万将士,全军覆没。
听说谢云舟……
她猛地睁开眼。
不。
这一世,不会了。
书房门被推开,沈青崖带着三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户部侍郎张谦,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的文官,是朝中少数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实干派。他身后跟着工部主事和兵部主事,两人都面带倦容,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醒的。
“臣等参见殿下。”三人行礼。
康怡没有让他们起身。
她拿起那封血书,走到三人面前,将信纸展开。
“看看。”
张谦抬起头,目光落在信纸上。当他看到“北境危矣”四个字时,脸色变了。他接过信,仔细阅读,越读脸色越白。读到“士兵哗变”时,他的手开始颤抖。读到“若补给不至……唯有以血肉筑墙”时,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殿下!臣……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康怡看着他,声音平静,“是罪在国库空虚?还是罪在漕运不通?还是罪在……有人故意拖延?”
张谦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康怡走回主位,坐下。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张侍郎,”她开口,“国库现存粮草,能调出多少?”
“回殿下,”张谦的声音发颤,“京仓存粮约八十万石,但其中五十万石是备灾粮,按律不能动。其余三十万石,要供应京城百官、禁军、百姓……”
“本宫问你能调出多少。”
张谦咬了咬牙:“十万石。最多十万石。”
“十万石,够北境三万大军吃多久?”
“若按每人每日一斤半算……约二十日。”
“军械呢?”
工部主事连忙道:“工部库存箭矢约三十万支,刀枪各五万件,甲胄两万副。但其中三成需要修缮,实际可用者不足七成。”
“药材?”
兵部主事额头冒汗:“金疮药、止血散等常用药材,库存只够五千人份。伤兵营所需的其他药材……需要从各地药铺采购。”
康怡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三人说完,她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能听见张谦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先生。”康怡终于开口。
“臣在。”
“你亲自督办。”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从今夜起,京仓开仓,调粮二十万石——不是十万,是二十万。工部库存所有军械,无论新旧,全部清点装车。京城所有药铺,征购所有金疮药、止血散、麻沸散。钱从内帑出,按市价双倍给付,若有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斩。”
沈青崖躬身:“是。”
“还有,”康怡的目光扫过张谦三人,“漕运总督那边,本宫会亲自处理。但在那之前,所有粮草军械,走陆路。征调京城所有车马行,所有镖局,所有能用的车辆。告诉那些商户,这是国难,若有人推诿拖延,以通敌论处。”
张谦抬起头,嘴唇颤抖:“殿下,二十万石……那是京仓大半存粮,若都调走,京城若有变故……”
“京城若有变故,”康怡打断他,声音冰冷,“本宫亲自去守城门。但北境若失,京城守得住吗?北狄铁骑南下,你们谁去挡?”
无人敢答。
康怡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本宫知道你们在怕什么。”她背对着众人,声音在晨风中飘散,“怕京城空虚,怕朝局不稳,怕本宫这个监国公主,终究靠不住。”
她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燃烧。
“但你们更该怕的,是雁门关失守,是北境沦陷,是北狄人的铁蹄踏破中原,是这大周江山,生灵涂炭。”
她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封血书。
“谢云舟在这信里说,若补给至,必死守此关,寸土不让。他敢用性命作保,本宫为何不敢?”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沈先生。”
“臣在。”
“本宫给你一道手谕。”康怡提笔,铺开一张空白绢帛,笔走龙蛇,“从今日起,北境补给事宜,由你全权督办。所需钱粮物资,可调用内帑、京仓、工部库存。所需人手车辆,可征调京城所有商户。若有任何人、任何事敢拖延掣肘——”
她顿了顿,笔尖重重落下。
“无论涉及谁,先斩后奏。”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淋漓。
沈青崖双手接过手谕,绢帛还带着墨香,那八个字——“先斩后奏”——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掌心。
“臣,领命。”
康怡挥了挥手。
张谦三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书房。沈青崖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康怡坐回椅子上,看着案头那封血书。晨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在信纸上,那个血指印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伸出手,指尖再次拂过那个指印。
这一次,她的手指没有颤抖。
“谢云舟,”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本宫答应你。补给一定会到。雁门关,必须守住。”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照进书房,驱散了夜的黑暗,也照亮了她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
那火焰里,有决绝,有狠厉,有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
北境烽火连天。
京城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