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今日请诸公来，不是要争，也不是要辩。”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沉重，“本宫只想告诉诸公：本宫坐在这里，不是贪恋权位，不是要效仿武后。本宫只是……别无选择。”

她看向李元培，目光坦诚。

“父皇病重，昏迷不醒。三位皇弟，康王谋逆伏诛，瑞王暴戾无谋，端王……”她顿了顿，“端王殿下仁厚，但资历尚浅，且朝中根基未稳。若此时还政，诸公以为，谁能立刻接过这千疮百孔的江山？谁能立刻调兵遣将稳住北境？谁能立刻清查账目追回贪墨？谁能立刻安抚灾民平定城内骚乱？”

她一字一句，问得缓慢，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李大人，您能吗？”康怡看向李元培。

李元培嘴唇动了动，最终摇头。

“王翰林，您能吗？”康怡看向刚才开口的那位年轻官员。

年轻官员低下头，不敢对视。

“诸公之中，有谁能？”康怡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无人应答。

厅堂内只剩下呼吸声，和香炉中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康怡等了片刻，缓缓道：“本宫也不能。本宫只是一个女子，一个从未学过治国理政、从未上过战场、从未管过户部的长公主。但本宫坐在这里，是因为现在，此时此刻，除了本宫，没有人能同时做这些事。”

她站起身，走到厅堂中央，面向众人，深深一揖。

“本宫无意久居此位。本宫所求，只是在找到真正能担起这江山重担之人前，竭尽全力，稳住局面，让北境不破，让京城不乱，让百姓不饥，让贪墨得追。”

她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

“所以今日，本宫在此向诸公承诺：只要有人——无论是端王殿下，还是在座任何一位，或是朝中其他贤能——只要有人能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能立刻接手这千头万绪的烂摊子，能保证北境不丢、京城不乱、百姓不饥，本宫愿即刻让贤，绝无留恋。”

她顿了顿，声音更缓，却更重：

“但若没有，就请诸公，给本宫一点时间。给这江山一点时间。”

话音落下，厅堂内久久无声。

日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光斑中有尘埃飞舞，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沉水香的青烟在光柱中盘旋，像一条条银色的丝带。

李元培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背负着千斤重担。他走到长案前，再次看向那些文书。他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北境军报上斑驳的墨迹，抚过贪墨账册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抚过灾情奏报中夹着的枯黄麦叶。

许久，他转过身，面向康怡。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腰背依然挺直，但眼神中却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动摇。

他拱手，深深一揖。

“殿下苦心，”他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老臣……略知一二。”

他直起身，看着康怡，目光复杂。

“然礼法攸关，终非长久。”他一字一句道，“女主临朝，纵有千般理由，万般无奈，终究是权宜之计。望殿下谨记：待北境稍安，朝局稍稳，便当……早做打算。”

他没有说“还政”，只说“早做打算”。但这句话，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康怡看着他，缓缓点头：“本宫谨记。”

李元培再次拱手，转身看向其余六人。那六位官员面面相觑，最终也都起身，向康怡行礼。虽然无人再说什么，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已经悄然消散。

“臣等告退。”

李元培带着众人退出议事厅。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长廊尽头。

厅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康怡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厅门，许久未动。沈青崖从屏风后走出，低声道：“殿下，李中丞他们……”

“暂时稳住了。”康怡打断他，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但也只是暂时。”

她走回主位，坐下，闭上眼。掌心伤口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像有火在烧。她想起李元培最后那个眼神——那里面有妥协，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他在忧虑什么？

忧虑她真的会成为第二个武则天？忧虑她会贪恋权位不肯放手？还是忧虑……这江山，终究会毁在一个女子手里？

康怡睁开眼，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霞光。霞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远处，皇城司的钟楼又敲响了钟声——是申时的钟。

钟声悠长，在暮色中回荡。

“沈先生，”康怡忽然开口，“你说，如果有一天，本宫真的找到了能担起这江山的人，会甘心放手吗？”

沈青崖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现在问这个问题，为时过早。”

“是吗？”康怡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可本宫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庭院里，海棠花已经谢了，枝头长出嫩绿的新叶。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无忧无虑。

“去准备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李元培这边暂时稳住了，但端王不会善罢甘休。还有北境……谢云舟那边，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沈青崖道，“但臣已让‘玲珑阁’在北境的人加紧打探，一有军报，立刻传回。”

康怡点头，目光望向北方。

暮色渐浓，天边的霞光由橘红转为暗紫，最后沉入深蓝。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微弱，却坚定。

她握紧掌心，伤口处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清流的转向，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