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怡没有回答,只冷冷看着她。那眼神里的笃定与审视,让柳贵妃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她忽然尖叫起来,扑向康怡:“你污蔑!你陷害!你这个妖孽!你不得好死——”
赵猛一步上前,横刀拦住。柳贵妃撞在刀鞘上,踉跄跌坐在地,发髻彻底散开,长发披散,状若疯妇。她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哈哈哈……周景怡,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后宫的女人,没一个干净的!你以为先皇后就清白?你以为皇上就英明?我呸!这皇宫就是个吃人的地方,你今日害我,明日就有人害你!你等着,你等着——”
康怡不再看她,转身面向庭中众人,声音朗朗,传遍翊坤宫每一个角落:“柳氏,德行有亏,心术不正,谋害先皇后,混淆视听,勾结逆子,祸乱宫闱。今褫夺其贵妃封号,废为庶人,打入冷宫最深处‘静思堂’,严加看守,非本宫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一应服侍之人,全部收押,交由皇城司审讯。”
“不——我不去冷宫!我不去!”柳贵妃挣扎着爬起来,又被太监按住。她嘶喊着,咒骂着,声音凄厉如夜枭,“周景怡!你会有报应的!你不得好死!你坐不稳那个位置!端王不会放过你,朝臣不会服你,天下人都会骂你牝鸡司晨!你等着——啊!”
一块布帕塞进她嘴里,咒骂变成了含糊的呜咽。两名粗壮太监将她架起,拖向宫外。柳贵妃拼命挣扎,绯红衣摆在青石地上拖出一道扭曲的痕迹,金线绣的凤凰沾满尘土,再不见往日荣光。
康怡静静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宫门处,庭中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破碎瓷片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
春杏上前,低声道:“殿下,柳氏的心腹宫女太监共二十三人,已全部控制。其中掌事太监王德贵试图从后角门溜走,被我们的人擒住,从他身上搜出这个。”她递上一枚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一个“严”字。
康怡接过玉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玉面。严嵩。果然,柳贵妃与严嵩之间,还有更深的勾结。这玉牌,或许是信物,或许是调令。
“严嵩找到了吗?”她问。
春杏摇头:“曹公公派人搜遍了严嵩常去的几处宅邸,都不见人影。昨夜乱起后,他就消失了。”
康怡将玉牌收起:“继续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
回到太极殿广场时,已近巳时。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广场照得一片明亮。血迹虽被冲刷,但青石地面仍泛着湿润的暗色,一些角落还残留着未能洗净的红褐。空气中,血腥味淡了,却多了石灰和药草混合的刺鼻气息——那是洒在尸体堆放处消毒的味道。
广场上,士兵们仍在忙碌。抬担架的、运送物资的、清理碎石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偶尔有低低的呻吟从临时搭起的医棚里传出,随即被压抑下去。
康怡站在太极殿高阶下,望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洗的广场。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她赢了,擒了康王,废了柳贵妃,暂时稳住了皇宫。可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沉甸甸的疲惫,以及更深、更冷的警惕。
柳贵妃最后那句“牝鸡司晨”,像一根刺,扎进心里。她知道,那不仅是诅咒,更是现实。朝臣会怎么看她?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一个公主,以监国身份平定叛乱,处置贵妃,掌控皇宫——这在礼法森严的大周,是前所未有的僭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却沉稳。
康怡没有回头。
沈青崖走到她身侧半步后,停下。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但眼中的血丝未退。沉默片刻,他低声道:“殿下,紫参已送去,苏婉姑娘说,萧将军脉象暂稳,但能否熬过今日,还看天意。”
康怡“嗯”了一声,目光仍望着广场上忙碌的人群。
沈青崖继续道:“端王殿下那边,已按您的意思回复。他未再多言,只道‘谨遵监国令’。不过,臣方才得到消息,端王的人除了控制玄武、神武二门,还以‘搜查残敌’为名,进入了内库司、武备库,以及……通政司的值房。”
通政司,掌内外章奏、封驳之事,是朝政信息流转的关键枢纽。
康怡眼神微凝。
沈青崖的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曹公公暗中递话,说昨夜混乱时,有人看见严嵩的轿子往西华门方向去了。西华门守将原是康王的人,但昨夜被端王的人‘接管’了。严嵩是否由此出宫,或是被端王……”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康怡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消散。“严嵩在乱中失踪,北境边患未除。”她重复着这两个问题,忽然转头看向沈青崖,“还有呢?”
沈青崖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且……端王殿下的人马,已控制了皇宫多处要地。殿下,康王虽擒,然其党羽未尽。朝局之险,恐甚于昨夜刀兵。”
广场上,一阵风吹过,卷起地面未干的水渍,泛起细碎的光。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沉重而悠长,一声声敲在刚刚经历血洗的皇城上空。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棋盘上的棋子,已悄然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