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跑!
康怡的心猛地一沉。绝不能让康王逃脱!他若逃出皇宫,无论是潜藏起来暗中联络旧部,还是逃往北境甚至勾结北狄,都将后患无穷!必须将他擒下,公开审判,明正典刑!
她深吸一口气,提气高喝,声音清越,穿透战场杂音:“众将士听令!康王周景琰谋逆弑君,罪证确凿,乃叛军首恶!擒杀康王者,赏千金,封万户侯!绝不能让此獠走脱!”
这一声喝,不仅殿内众人听得清楚,连殿外正在指挥作战的端王周景琛也听得真切。
端王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上,位于己方军阵相对安全的后方。他穿着一身银亮山文甲,外罩玄青色蟒纹披风,头盔下的面容俊朗温文,与周围血腥战场格格不入,唯有那双眼睛,冷静地扫视着战局,不时发出简洁的指令。
听到康怡的喝声,端王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
擒杀康王,赏千金,封万户侯……好大的手笔,也好明确的目标。这位皇姐,是铁了心要康王的命,不留任何余地了。
不过,正合他意。
康王是他争夺皇位的最大障碍。若能借平叛之名,将康王彻底除掉,无论是生擒还是击杀,都是除去心腹大患。至于功劳和赏赐……端王目光微闪。他今日出兵,要的可不是区区千金和侯爵。他要的是“擎天保驾”的首功,要的是在朝野上下树立的威望,要的是……这位突然变得如此棘手、又如此有趣的皇姐,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传令,”端王声音平稳,对身旁副将道,“集中兵力,向西侧合围,重点攻击康王本阵。务必生擒康王,献于监国长公主驾前。”
“是!”
命令传下,端王麾下的兵马攻势更加凌厉,方向明确地朝着康王溃退的方向挤压过去。
殿内,康怡看到端王军队的动向,心中稍定。至少在此刻,端王的目标与她的目标是一致的。她不再犹豫,对身旁的赵猛道:“赵将军,点齐还能战的弟兄,随本宫出殿!康王,必须由我们亲手擒获!”
“殿下,外面危险……”赵猛有些犹豫。
“比刚才殿内被攻破时更危险吗?”康怡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今日若让康王走脱,你我,还有殿内殿外所有流血牺牲的将士,才是真正的危险。走!”
她不再多言,握紧手中染血的金簪,迈步向殿外走去。素白的孝服早已被血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散落的黑发在夜风中飘拂,脸上、手上都沾着血迹,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冰冷的火焰。
赵猛一咬牙,挥手召集了二十余名伤势较轻、尚有战力的护卫,紧紧跟上。
踏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烟火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脚下是粘稠的血泊和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尚未死透的叛军还在呻吟。汉白玉广场被火光照得一片狼藉,断箭、残刀、破碎的盾牌随处可见。
康怡踩过血泊,脚步稳定,目光始终锁定西侧。
那里,康王的核心死士大约还有百余人,结成一个圆阵,正拼命抵挡着端王军队和殿内冲出守军的双重攻击,且战且退。圆阵中央,康王周景琰的身影隐约可见,他似乎在嘶吼着什么,但声音被厮杀声淹没。
端王周景琛的白马,此刻已移动到战场西侧,距离康王溃军不过百步之遥。他并未亲自上前厮杀,而是驻马观战,身旁亲卫环立。看到康怡在一群护卫簇拥下走出太极殿,向这边而来,端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驱马迎了上来。
两方在距离康王溃军约七八十步的地方相遇。这里相对战况稍缓,只有零星战斗。
“皇姐。”端王在马上微微欠身,语气恭敬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叛军凶顽,皇姐受惊了。此处危险,皇姐千金之躯,还请暂回殿内安坐,剿灭残敌之事,交给臣弟便是。”
康怡抬头看向马上的端王。火光映照下,他的银甲纤尘不染,面容温雅,与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担忧,但康怡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深藏的审视与算计。
“有劳三皇弟及时来援。”康怡开口,声音因久未饮水而有些沙哑,却清晰稳定,“本宫无恙。康王乃叛首,罪大恶极,本宫要亲眼看着他伏法。”
端王目光微凝,随即微笑:“皇姐心系社稷,臣弟佩服。只是刀剑无眼,若皇姐有丝毫损伤,臣弟万死难辞其咎。不若……”他顿了顿,看向正在做困兽之斗的康王溃军,“臣弟亲自上前,督促将士,务必生擒康王,交由皇姐发落?”
这话说得漂亮,既体现了对康怡的尊重和关心,又将擒拿首功的主动权揽在了自己手中。
康怡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三皇弟指挥若定,本宫自然放心。只是康王狡诈,身边死士凶悍,还需小心。赵将军,”她转向赵猛,“你带人配合端王殿下兵马,全力进攻,务必擒杀康王!记住,本宫要活的!他要为他所做的一切,在天下人面前,接受审判!”
“末将遵命!”赵猛抱拳,立刻率人冲向战团。
端王深深看了康怡一眼,也不再坚持,对身旁副将点了点头。副将会意,立刻指挥部下加强攻势。
圆阵在内外夹击下,迅速收缩,死士不断倒下。康王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康怡甚至能看到他脸上那混合着疯狂、恐惧和不甘的扭曲表情。他挥舞着佩剑,嘶声怒吼,但声音被淹没。
终于,圆阵被彻底击破!
最后十几名死士被乱刀砍倒,康王周景琰,彻底暴露在无数刀枪之下!他披头散发,蟒袍破损,脸上沾满血污,再不复平日温文儒雅的模样,像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
几名端王麾下的士兵持刀逼上,想要将他捆缚。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康王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狠狠砸向地面!
“砰!”
一声闷响,浓烈的白烟瞬间爆开,迅速弥漫,将康王周围数丈范围笼罩!
“小心毒烟!”
“保护殿下!”
惊呼声中,人群一阵骚乱。白烟刺鼻,带着硫磺和石灰的味道,熏得人睁不开眼,咳嗽不止。
康怡心中警铃大作,厉声喝道:“拦住他!别让他趁乱跑了!”
烟雾中,传来康王疯狂的大笑和急促的脚步声,方向正是西侧更黑暗的宫苑深处!
他想借这烟雾弹掩护逃跑!
康怡想也不想,拔腿就向烟雾方向冲去!赵猛等人急忙跟上。
端王周景琛也皱起了眉头,喝道:“追!放箭!别让他跑了!”
然而烟雾未散,视线不清,盲目放箭可能伤到自己人。
就在这混乱的当口,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斜刺里冲出,速度极快,直扑烟雾中康王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人身形高大,动作却有些踉跄,手中握着一柄断剑——是萧破军!他竟然不顾重伤,从后殿又冲了出来!
“萧将军!”康怡失声惊呼。
萧破军没有回头,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康王!
烟雾稍散,只见萧破军已扑到康王身后,断剑狠狠劈下!康王惊觉,回身格挡,“铛”的一声,金铁交鸣!康王武艺本就不弱,此刻生死关头,更是爆发出凶性,竟与重伤的萧破军缠斗在一起!
但萧破军毕竟伤势太重,力气不济,几招之后便被康王一脚踹中胸口,吐血倒退。康王狞笑一声,转身欲逃。
“拦住他!”康怡厉喝。
赵猛等人已冲至近前,刀枪并举。
康王眼中闪过绝望,随即化为疯狂,他竟不退反进,挥剑冲向……康怡的方向!他自知难以逃脱,竟想临死拉康怡垫背!
“保护殿下!”
惊呼声中,康怡看着那张狰狞扑来的、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柄染血的剑直刺自己心口,时间仿佛再次变慢。
前世的毒酒,今生的刀剑。
同样的胞弟,同样的杀意。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无助待死的长公主。
她握紧了金簪,身体微微侧移,计算着角度和距离。金簪太短,无法格挡长剑,但……
就在康王的剑尖即将触及她衣襟的刹那,斜刺里一道银光闪过!
“噗!”
一杆银枪,精准地刺穿了康王持剑的右臂!
是端王周景琛!他不知何时已策马冲近,手中一杆亮银枪疾刺而出,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康王惨叫一声,长剑脱手。端王手腕一抖,枪杆横扫,重重砸在康王腿弯!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康王惨嚎着跪倒在地,被随后涌上的士兵死死按住,捆了个结结实实。
端王收枪,勒马,看向康怡,温声道:“皇姐受惊了。逆贼已擒。”
康怡看着被按在地上、犹自挣扎嘶吼的康王,又看向马背上神色平静的端王,缓缓松开了紧握金簪的手。
掌心,已被簪尖硌出深深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