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灼热感也早已消退。
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触感。
她缓缓抬起手,将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却奇异地让周围嘈杂的声音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她身上。
素衣白裳,泪痕已干。
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
“康王周景琰,”康怡开口,声音清晰,穿透了殿内的喧嚣,“于先帝灵前,悍然发动宫变,刀兵加于宗庙,此乃弑君谋逆,十恶不赦。”
她向前一步,越过曹公公,直面康王。
“本宫,监国长公主康怡,奉先帝遗诏,总摄朝政。今有逆臣周景琰,身世存疑,勾结外臣,毒害先皇后,今又举兵谋反,罪证确凿。”
她抬起手,指向康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众将士听令!逆贼周景琰,及其母柳氏,及其党羽,杀无赦!”
“凡助逆者,同罪!”
“凡诛逆者,有功!”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在刀兵碰撞与喊杀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护在她身前的武将们,精神一振,齐声怒吼:“杀!”
康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康怡竟然还敢下令反击。
他更没想到,康怡的命令,竟然真的有人听。
殿内,原本有些摇摆的武将,在康怡清晰的定罪和命令下,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他们是武将,信奉的是军令,是忠君。康怡是监国长公主,手持遗诏,此刻在灵前下令平叛,名正言顺。而康王,是发动宫变的逆贼。
大义,瞬间分明。
“保护长公主殿下!诛杀逆贼!”一名老将率先挥刀,冲向康王的侍卫。
厮杀,瞬间在太极殿内爆发。
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檀香的气息被浓烈的血腥味取代。
哀乐早已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怒吼、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
康怡被苏婉和沈青崖护着,退到棺椁后方相对安全的角落。沈青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飞快地观察着殿内局势,低声道:“殿下,叛军主力在殿外,萧将军的人撑不了太久。必须立刻设法联络宫外援军!端王殿下——”他看向不远处同样被护卫保护着的端王。
端王此刻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着殿内的厮杀,又看向殿外越来越近的火光,显然在急速权衡。
康怡的目光,与端王短暂相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端王咬了咬牙,忽然对身边一名心腹侍卫低语几句。那侍卫点头,悄然向殿侧一处小门退去。
曹公公此刻已退到康怡身侧,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拂尘,拂尘柄竟是精钢所铸。他低声道:“殿下,老奴已派人从密道出宫,去寻五城兵马司和谢家留在城外的暗桩。但……需要时间。”
康怡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殿门。
那里,萧破军浑身浴血,带着仅存的十几名护卫,死死堵住大门,与试图冲入的叛军殊死搏杀。叛军如潮水般涌来,刀枪如林,火光映照着他们狰狞的面孔。不断有护卫倒下,鲜血染红了殿门的门槛。
一名叛军终于冲破防线,嚎叫着向康怡所在的方向扑来。
萧破军怒吼一声,反手一刀将其劈倒,但后背也空门大开,被另一名叛军的长□□中肩胛。他闷哼一声,踉跄半步,却死死撑住,反手抓住枪杆,用力折断,将断枪捅进了对方的咽喉。
“殿下……走!”萧破军回头,嘶声喊道,脸上血与汗混在一起,眼神却亮得骇人。
康怡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冰凉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
她看着殿外无边的黑暗与火光,看着殿内惨烈的厮杀,看着康王在侍卫保护下,一边指挥叛军进攻,一边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她。
十个月。
从重生到现在,不到十个月。
她改变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仇恨。
比如守护的决心。
比如,对这冰冷皇座,对这吃人宫廷,对这虚伪世道的……反抗。
她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檀香残余的淡香,混合着死亡的气息,混合着权力更迭时特有的、铁锈般的味道。
然后,她轻轻推开了护在她身前的苏婉。
“殿下!”苏婉惊呼。
康怡没有回头,她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
素白的孝服下摆,拖过沾染了血污的金砖地面。
她走到棺椁旁,停下。
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棺木。
“父皇,”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看着。”
“看着女儿,如何清理门户。”
“看着这大周的江山,会不会落入野种之手。”
她抬起头,看向殿外。
火光,已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