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四年,三月初五,贵妃柳氏于京郊白云观秘密产子。其时柳氏入宫已八月,按玉牒所载,皇子景琰当为永昌三年腊月出生,实则晚三月有余。接生稳婆李周氏证言,婴孩足月,绝非早产……”
“……柳氏产子前三月,曾密会时任兵部侍郎严嵩于京郊别院。严嵩赠玉佩一枚,为青鸾卫旧制信物。柳氏将此玉佩藏于婴孩襁褓,后谎称乃娘家所传……”
字迹到这里,有些模糊。
但已经够了。
足够了。
康怡的眼前一阵发黑。她死死攥着丝帛,指甲几乎要将其刺破。那些字,像一把把烧红的刀子,捅进她的心脏,又搅动起来。
母后……是被柳贵妃毒害的。
康王……可能根本不是父皇的儿子。
而严嵩……那个老狐狸,竟然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和柳贵妃勾结在一起!
难怪。
难怪前世,严嵩会那么不遗余力地支持康王。
难怪柳贵妃会对康王那般溺爱纵容。
难怪康王登基后,会对柳家、对严党那般厚待。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康怡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感觉到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她强行咽下。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因为恨,因为一种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毁灭一切的冲动。
她合上铜盒。
动作很轻,但指尖的力道,几乎要将金属捏碎。
她将丝帛重新折好,塞回怀中,与铜盒放在一起。那枚玉佩,她没有动——那是证据,不能现在拿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
目光扫过殿内。
康王还在与曹公公交锋,声音越来越大,语气越来越激烈。他身后的几名武将,手已经握住了刀柄。曹公公身后的太监们,也摆出了戒备的姿态。端王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是否要介入。其他大臣,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露忧色,有的则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而殿门处——
康怡的瞳孔微微一缩。
柳贵妃来了。
她穿着一身素白孝服,头上簪着白花,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殿内。她的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悲痛欲绝。但康怡看得清楚,那双眼睛在进入殿内的瞬间,就飞快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康王身上,又扫过曹公公,最后,落在了康怡身上。
四目相对。
柳贵妃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凝滞。
然后,她迅速移开目光,用手帕掩面,发出低低的啜泣声,走向棺椁。
但康怡看到了。
看到了她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看到了她苍白如纸的脸色。
她知道了。
或者说,她猜到了。
康怡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她脑中瞬间成形。这计划很冒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但此刻,她没有别的选择。铜盒里的秘密,就像一把双刃剑,握在手里,可能伤敌,也可能伤己。但如果不用,她永远无法彻底扳倒康王,无法为母后报仇,无法……拿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
檀香的气息涌入肺腑,混合着死亡的味道,混合着阴谋的气息,混合着这座宫殿里沉淀了数百年的、血腥的权力味道。
然后,她向前一步。
素白的鞋履踏在金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此时寂静的灵堂里,却像一声惊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
康王停止了叫嚣。
曹公公抬起了头。
端王转过了身。
柳贵妃的啜泣声戛然而止。
康怡站在棺椁前,站在无数白幡之下,站在跳跃的烛光之中。她抬起头,看向曹公公,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曹公公所言极是。父皇遗诏,乃国之重器,不容置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康王,扫过柳贵妃,最后,落在棺椁上。
“然则——”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本宫这里,还有一事关皇室血脉、江山正统的紧要之物,需在父皇灵前,当着列祖列宗与诸位大臣的面,公之于众!”
死寂。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的死寂。
康王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柳贵妃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几乎要瘫倒在地。
曹公公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震惊,了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端王的眉头,紧紧皱起。
而康怡,只是站在那里,素衣白裳,泪痕未干,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