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只要你平安就好。”阿依汗的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她浑浊的双眼望向天空,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星辰,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
大漠的夜晚清冷,天却十分透亮,星星点点满天闪烁,一如她刚遇上他的那个夜晚。
不知是星辉还是月光,她觉得眼前才几岁的孩子很漂亮,一头的银发是那么的熠熠生光。他年纪尚幼,却已展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仿佛是与这片广袤大漠共生的精灵。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阿依汗,是天上的月亮哦。”
“……流,流黎……”男孩有点不知所措,“流水的流,黎…黎,流黎的黎………”
“流离?这名字听起来不太吉祥啊。”老妇人皱了皱眉,想了想。
“流,离……离中虚,八卦中为火,亚力昆;流,像水一样自由流动,艾尔肯。不如以后你叫亚力昆·艾尔肯吧?像大漠中的火焰,自由而热烈。”
阿依汗和蔼地笑了笑,心里暗自思忖,汉人真的有‘流’这个姓吗?
但她很快觉得,这似乎并不重要。
不久前,她的丈夫去世,两个儿子也刚死在玄嚣的战场上,双胞胎的名字就叫艾山、玉山,名字就象征着吉祥,可这又有什么用?
他们才刚满十七岁。
战争战争,战争就是一个农民的儿子去杀死另一个农民的儿子。
硝烟散尽后,王冠依旧闪亮。
当贵族的儿子在地图上画线时,农民的儿子就会长出根须来,在荒漠里扎成沉默的森林。如果说刀枪是最诚实的征税官,征收着大地上所有成熟的、未成熟的麦子,那将军胸前的勋章就是吸吮所有母亲的眼泪所成长的,一轮永远不会西沉的太阳,那样浑圆、饱满。
征税官向天下告知谷物的责任是守护人类的繁衍,历史的书写官却警视人类,粮食太多到最后只能浪费。当最后一个幸存者学会遗忘,历史的账本便又会翻开崭新的一页,那些从未摸过权杖的手,还在为虚无的荣耀反复擦拭着生锈的镰刀。
身处高位的执刃与司鼎者啊,请保佑您的子民,当您切割世界时,请用金线缝合所有母亲的眼睑。让那最后的泪水成为琥珀,包裹那些永远长不大的、麦粒形状的星辰。
这个孩子还好长大了,即使总有人要来杀他。
这么些年,大漠的村庄总是能遇到很多来找冷习的人,阿依汗最开始不明白,热情招待着这些异乡人,但这些人一旦自以为自己找到了冷习的老巢,面对着老弱病残便也会大开杀戒,幸得墨影派驻地离这里不远,冷习时常派人过来有所照顾。
冷习早就劝过了阿依汗像其他村民一样搬离此地,但叶落归根这个道理阿依汗还是知道的。冷习也不再多说,只是回来的频次多起来,但是近段时间墨影派接单频繁,守护这里的人手便少了。
阿依汗的泪挤在沟壑满布的褶皱里,艰苦岁月有时候让流泪都成了一种奢求。
“流离……”
阿依汗笑了笑,闭上眼,多少年没喊出这个名字了,她好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