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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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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布·卡西姆把凿子放回工具箱里,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伸手摸了摸墙上那个他用拐杖画下的艾利夫。粉笔灰在他指尖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白色痕迹。“下一首我想写我在沙地上画下第一道艾利夫的那天。那天我不知道艾利夫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我当时在想,我这辈子弯过太多次腰。跟顾客弯腰,跟年龄弯腰,跟这双不争气的膝盖弯腰。但在我写艾利夫的时候,我没有弯。”他把粉笔从口袋里拿出来——还是那截随身带着的粉笔头,磨得更短了,但还没用完——在木板上新刻的句子下面又画了一竖。艾利夫。

“它还在。我这个老木匠画下的第一笔。只要这面墙不倒,它就还在。”

萨阿德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阿布·卡西姆在木板上刻下的那行字。她想起马哈茂德在达里亚的地下室里默念的那首围城诗——“我有一本书还没读完,等读完了,也许就有时间害怕了。”阿布·卡西姆的书架也是他的书——每一块木板都是一页,每一道榫卯都是一个字母,每一个凿痕都是一行正在被刻进木头里的无声的诗。

拉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教室。她靠在门框上,嘴里没有嚼口香糖——大概是又吃完了——但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英文书,封面上印着一只海鸟。她把书合上,朝萨阿德歪了一下头。

“你回来得正好。法蒂玛在找你。她把那篇散文从头到尾读完了——不是段落,是整篇。伊赫桑·阿卜杜勒·库杜斯写的《沙漠》。她读完之后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作者写的不是沙漠。他写的是我。’然后她哭了。不是上次那种一边哭一边笑,是哭完之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坐在凳子上,抱着婴儿,看着墙上的艾利夫。她让我问你,她可不可以开始学写散文?不是写给自己看,是写给别人看。”

“当然可以。”萨阿德从书包里拿出从库法带回来的那本星座故事书——塔里克地下室里借给孩子们的那本,编号第十四号,封面上画着北斗七星和一只仰头看天的骆驼,“这本书给她。里面每一篇都很短,关于星星的故事。第一篇讲北斗七星为什么是弯的——一个男孩把勺子掉在了天上,勺子柄摔弯了。我觉得她会喜欢。读完让她自己写一篇关于太阳的。太阳不是勺子,但太阳也每天在天上挂着,沙漠里的人每天都能看见它。她可以写太阳是什么,太阳看了她多久,她有没有哪一次觉得太阳是在为她一个人升起。”

拉娜接过书,翻了翻。她的英文已经进步到可以不查字典读简单的小说了,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每一行,像在确认每一个字母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停下了,把书合上递给萨阿德看最后一页的内页——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标签上用钢笔写着几行小字。不是阿拉伯语,不是英语,是法语。萨阿德不认识法语,但标签下方塔里克用阿拉伯语注了一行翻译:“本书属于库法地下室图书馆。任何在战火中失去书籍的人,都可以来此借阅。我们相信书是长着腿的——它会自己从一个人走到另一个人。”

“书是长着腿的。这句话你以前说过。你说字典是你的绳子。但绳子是别人从井口扔下来的。”拉娜把她的英文书也放在桌上,翻开扉页。扉页上也有一个标签,比库法那个新得多,墨迹还是鲜亮的蓝色,是拉娜自己写的。“本书属于卡里姆营地石板学校。所有借阅者请在书末自由续写。书和路一样——越走越宽。”

“你们的图书馆系统什么时候并网?库法和营地,地下室和石板学校,以后会不会有一个借书人可以同时在两个图书馆登记?邮递员马赞可以帮忙送书——反正他已经帮你送了一万封信了,不在乎多背几本书。”

萨阿德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拉娜说得对。塔里克的地下室和她的石板学校,两座图书馆之间隔着半天的路程,但中间的路上有马赞骑着生锈的自行车来来往往,有哈立德那辆运蔬菜的皮卡,还有摩托车上那个不知名的年轻人。送信的路可以送书。书是长着腿的——不是它自己长,而是有人愿意背着它、抱着它、用篮子拎着它,从一个废墟走到另一个废墟,从一间地下室走到另一间石板房。

“等下次马赞过来送信的时候,我问问他。如果他能帮忙捎书,我们就把两边的书目列在一个清单上,让借书人在登记的时候知道哪本书在哪个馆——如果他想要的这册最近被调往另一边,就多等几天。这段时间暂时先把复本调换。诗歌集、童话集、字母入门这几类各调一册。”

法蒂玛是第二天一早来找萨阿德的。她怀里抱着婴儿——那个也叫萨阿德的孩子现在已经快一岁了,能扶着墙壁站一会儿,虽然还不太稳,但每次摔倒都不哭,自己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法蒂玛手里拿着一个练习本,封面上写着她的名字,里面的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她把练习本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放在讲台上。

“我读完了你给的散文。然后我写了一篇——不是散文,我不知道算什么。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萨阿德低头读法蒂玛写的文字。第一行写着:“太阳不是勺子。太阳是我每天早上排队打水时在东边看到的那个东西。以前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现在知道了——它是为了让孩子们在帐篷里晒到光才升起来的。但后来帐篷被炸掉了,教室也没有了,太阳还在。它不在乎我们住的是帐篷还是废墟。它只是照常升起来。”第二段写着:“我从来没有对太阳说过谢谢。我要在明天早上打水的时候说。我可能会哭。但太阳不会介意。”

她读完之后把练习本合上,放回法蒂玛手里。“这不是散文。这是诗。”

“诗不是要分行的吗?我没分行。”

“你分了——只是不是用回车键分,是用句子本身的呼吸。‘我从来没有对太阳说过谢谢。我要在明天早上打水的时候说。’这是诗。法蒂玛,你在不识字之前就说诗。你把云比作帐篷的盖子,你说沙漠不知道下雨是什么所以每一滴雨都是天空在摸它。你当时不知道自己说的是诗,现在知道了——你已经是一位诗人了。”

法蒂玛接过练习本,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移动,沿着每一行的笔画从左到右,像在摸一幅画。然后她做了一件萨阿德从未见过的事。她笑了——不是从前那种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微微翘一下嘴角就迅速收回的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嘴唇张开露出牙齿的笑。那个笑容把她的整个脸都改变了,把她眼角的细纹和嘴角的紧绷全部推开了。

“我明天去打水的时候,还是会对太阳说谢谢。但今天我要先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你没有把我当成学得慢的学生。在拉娜的英语课上,我假装睡着,其实在默念‘太阳照常升起’。你看到了——你当时坐在后排,和拉娜说‘她不是睡着了,她的嘴唇在动’。我从来不知道有人会看我的嘴唇。所有人都只看到我怀里的孩子,问我‘你什么时候再生一个’或‘孩子多重’。没有人看我的嘴唇。”她把练习本抱在怀里,怀里的婴儿伸手去抓练习本封面上的名字,她轻轻把孩子的手挪开,指着那个名字,“你教我写了这个名字——法蒂玛。我以前只会画一个圆圈代表我自己。现在我知道它一共有五个字母——法、塔、雅、米姆、塔。中间那个雅字是你教我的。你说雅字是一只鸟,尾巴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风里张开手臂。我每次写到雅的时候都会想起这句话。我张开手臂,但我没有飞走。我留在这里。我在学教自己的孩子。”

萨阿德把法蒂玛的练习本接过去,翻到第一页。那是法蒂玛第一天来上课时写下的第一行字——“艾利夫”。那一笔太直了,几乎没有任何弧度,和她教会法蒂玛之后的笔迹完全不同。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截库法带来的橄榄枝递给法蒂玛。

“这个送给你。这是一位在库法教书的老师从橄榄树上折下来的。他种的那棵树在轰炸中掉了一半,剩下一半还在长。他在上面写了艾利夫,说艾利夫是站直了不肯弯腰的人。你也是那个人。从你在废墟里一块一块搬开瓦砾找学生作业的那天起,你就是。”

法蒂玛接过橄榄枝,用手指小心地摸着树皮上刻着的字迹。橄榄枝很轻,树皮粗糙而干燥,有些地方还带着被烟熏过的焦痕,但那个艾利夫刻得很深,不会被风沙磨掉。

“我不认识他。但请你回去告诉这位老师——他的树还在长。”

中午的时候,哈南在石板学校门口找到了萨阿德。她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文件夹——还是当初任命萨阿德做副校长时用的那个文件夹,封面上的标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她把文件夹递过来。

“扩校方案。不是我要推给你——是营地委员会批下来的。你负责扩建。从石板学校再延伸一翼,专门给大龄初学者和成人班。你走了之后这间教室的学生增加到了六七十人,新来的人数还在上升。法丽达在那里教成人初级班已经快撑不住了,她需要一间真正的教室,不是帐篷。你妈妈在等你回来规划新教室的布局——她说你懂的,你修过石板学校,你知道什么样的教室最适合那些从来没有进过课堂的人。”

萨阿德翻开文件夹。里面有营地委员会的批准文件、建筑材料清单、志愿者排班表、课程规划草案。她还看到了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的是现有教室和新教室之间的连接方式——图上标注着“连廊”,旁边画了两棵歪歪扭扭的树,备注写着:“如果需要遮阳,可以在连廊旁种两棵从达里亚移栽的柠檬树苗。”这张图是曼苏尔画的,他把它附在了建筑日志的附录里,直接交到了哈南手里。

“曼苏尔已经画好图了。”

“曼苏尔不止画了图。他把整个新校舍的备料都堆在教室后面了——从废墟里搬回来的石板、碎石、铁皮。他说就等你回来定地基线。你走之后他一直带着维修队帮人修帐篷,把那些炸歪的支架一根一根弄直。但他从营地废墟里每拖出一块石板,就把它立在你教室后面的空地上,说这块是给下一间预备的。”

萨阿德合上文件夹,把它夹在腋下。曼苏尔的石板堆在那里,像一列沉默的士兵,她刚才路过时还以为是维修队临时堆放。法丽达的成人班挤在石板学校上午时段的课堂间隙里,那些四五十岁的女人们坐在孩子们的小塑料凳上,膝盖抵着桌沿,写字时把纸放在腿上。她们需要一间自己的教室——桌子可以矮一点,不用黑板,但墙上要有一面完整的、可以写字的石墙,让她们把自己学会的第一个词刻在比纸更持久的地方。

“石板学校扩建之后,谁来带新班?”哈南翻开文件夹里的课程规划草案,指着上面一栏空白的格子,“成人班教学和普通字母课不太一样——不是教得更慢,而是要教得更多。很多学员生活经验非常丰富,他们不需要你把字母拆成最简单的比喻,他们的手和心已经知道什么是弧度,什么是站直。他们缺的只是有人告诉他们:这些形状叫字母,而这些字母可以用来写你心里的东西。”

萨阿德抬头看向教室另一头角落里正抱着一摞字母卡片的法丽达。她穿着那件褪色的藏蓝色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在把学生交上来的练习纸一张一张地按名字分类。然后她收回目光,对哈南说:“让我妈带。她已经带了好几个月的成人初级班,所有学员都适应了她的节奏。她现在是副班主任,但没人正式给过她这个头衔。你把她的名字填在那栏空格里——法丽达·纳伊瓦。成人基础班教师。”

哈南在课程规划草案上写下这个名字,然后合上文件夹。“你们纳伊瓦家现在有两个老师了。”

“三个。娜吉玛在赫拉蒂教哈迪娅和我妈。她是第一个老师。她在我翻墙出去的那天晚上,把我认识的所有字都传给了她。她没有粉笔,没有黑板,只有厨房的油灯和一根树枝。但她带出了第一批学生。”

哈南沉默了一会儿。“等仗打完了,我要去赫拉蒂见你姐姐。我要告诉她,她教出来的学生现在在教整个营地。”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你弟弟哈姆扎,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在赫拉蒂。法丽达说他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拼写老是把中间的‘姆’和‘扎’搞混,写成‘哈扎姆’或者‘哈姆扎姆’。但他会了。他是跟学校老师学的——不是偷偷摸摸地学,是在镇上正规小学里学的,和所有男孩一样。娜吉玛曾经问过他:‘你知道你姐姐萨阿德是怎么学写字的吗?’他说不知道。娜吉玛说:‘她是在羊圈后面学的。你现在的作业本是她当年没有的东西。所以不要把空页浪费了。’第二天他回家,把一个写了三页的练习本递给娜吉玛,说:‘我写完了一整本。这本给萨阿德。’那本练习本现在还在娜吉玛手里,等着有一天能亲手交给我。”

下午的课,萨阿德走进了她离开了几天的教室。墙壁上孩子们新写的词汇像一层又一层的沉积岩,覆盖在原来的诗句和壁画之上——巴塞尔最新的粉笔字写着“石榴树”,他弟弟在下方加了一句“马吉德喜欢石榴”——两个人的字叠在一起,大的太大,小的太小,但那个对话就留在墙上了,像一个永远不会被风吹散的约定。玛雅在安静角的蓝色小人下面又加了一个更小的轮廓,蜷在大人脚边,旁边画了一道弧线,不是艾利夫,是一个不闭合的圆圈——大概是月亮,或者是一个还没学会但已经想写的字母。

萨阿德从黑板上拿起粉笔——那截新拆封的白色粉笔在指间冰凉而顺滑,比她五年前在羊圈夹缝里用的那支秃头铅笔轻了太多——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她没有教字母,没有教诗歌。她把粉笔放在黑板槽里,转身看着满教室的学生。

“今天我们不学新的东西。我们复习所有的词。但这一次,写你想写的——不是抄书上的,不是背下来默写。是你自己想写、一直没有写、今天忽然想写的任何东西。你可以写一个人,一件事,一片云,你妈妈的面包,你在废墟里捡到的一颗没有碎的纽扣。写一行就行。写完了就贴在你的那面墙上。”

学生们低头写字的时候,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婴儿偶尔发出的咕噜声。阿布·卡西姆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墙边,把他早上刻了字的那块木板钉在书架上方。木板上的字在阳光下闪着木质特有的温润光泽。他用拐杖敲了敲木板边缘,确认钉子钉稳了,然后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话被钉在比他更高的地方。法蒂玛把她新写的那篇《太阳》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塞进书架最下层的档案夹里——那个档案夹是萨阿德走之前设的,专门用来保存学生作品。她在封面上加了一句:“给还没出生的读者。这本书不借阅,但可以复印。想复印的话找拉娜。”面包学徒在墙上写了一个词——“面团”——不是他以前写的那个,是一个单独的、不和其他任何词连在一起的“面团”。他把粉笔放进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自言自语道:“这是我最后一次用右手写。从明天开始我要用左手。我已经会左手写所有字母了。”曼苏尔没有写字。他把新教室的地基线用石灰撒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撒完之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边,在建筑日志上添了一句话:“新教室基线已定。第一个地基石由法丽达·纳伊瓦放置——她是这间学校最年长的学生。”法丽达在她的练习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钉在墙上法蒂玛的《太阳》旁边。“从赫拉蒂到卡里姆营地,我学会了写‘穿过’。下一个词是‘留下’。”玛雅没有写字,也没有画画。她坐在教室门口那盆柠檬树旁边,用蓝色蜡笔在花盆的陶土边缘画了一圈小人。一圈手拉手的小人,绕花盆一圈,每个人只有轮廓,但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样东西——不是武器,不是旗帜,是粉笔和蜡笔和钢笔和橄榄枝。

萨阿德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们在干嘛?”

玛雅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用蜡笔在其中一个小人的头上画了一道弧线。是一顶帽子——不是,是一个字母。艾利夫。然后她指指那个小人,指指自己。再指指另一个小人——一个头上没有字母,但手里拿着一支特别长的、一直延伸到花盆边缘线之外的粉笔——然后指指萨阿德。

萨阿德看着花盆上那圈手拉手的小人。玛雅画了一个圆圈——不是完美的圆,但她画完整了,从第一个小人转一圈回到第一个小人,中间没有断。这些手拉在一起,把一盆柠檬树围在中间。树是从达里亚搬来的,花盆是营地里找到的,小人是她用最后一截蓝色蜡笔画上去的。

花盆上的小人们会在太阳底下晒干,陶土会把蜡笔画吸进去,变成一层淡蓝色的、洗不掉的釉光。萨阿德从玛雅手里接过那截蓝色蜡笔——短得几乎捏不住了,但她还是稳稳当当地接过去,在玛雅的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同样的轮廓,同样举着一根粉笔,和她第一天在安静角墙上画的一模一样。两个小人并肩站在花盆边缘,中间隔着一株还在努力活下去的柠檬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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