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窗关好,又招呼她坐下,纹娘方柔声道:“这儿没有外人,有什么事儿你只管说。”
晓兰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道:“林姐姐,我觉得海棠有些奇怪。”
“这从何说起?”纹娘略感疑惑,海棠是半月前新收进来的流民,比晓兰大两岁,也是名孤女,向来胆小怯懦。
晓兰跟着思柔已学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生怕纹娘将她当成嚼舌根的小人,急忙解释起来:“周夫子说做学问需因材施教,要根据学生的性格习惯而来,我日常便会留意姐妹们的一言一行,这才发现海棠与我们有许多不同。”
纹娘笑道:“晓兰,这世间每个人的经历都是独一无二的,纵然有人行为独特些,也情有可原,咱们绝不可因此就排斥对方。你觉得她有问题,可要拿出真凭实据来。”
晓兰连连点头,轻声道:“林姐姐,我也是观察了许久才敢找您。海棠入院时说自己不识字,如今还在学千字文,可那日让我们帮忙去晒书,我见她悄悄翻着《西京杂记》看,见着我又慌张阖上了。而且一屋子的姐妹,逃难路上多少都遭过罪,时常手脚冰凉,总有些小毛病,可海棠永远是气血充足的样子,半点不像逃难来的。”
纹娘认真听完,斟酌片刻后才道:“你如此细心,难怪周夫子常常夸赞,只是海棠既学了字,对书籍好奇也合乎常理。再者千人千样,许是她身体就格外好呢?”
晓兰知道纹娘还是不相信,不由得提高声音道:“可今早我看见她神神秘秘的放飞了一只鸽子!”
“鸽子?你说仔细些!”纹娘不由得面色凝重,顾维宁曾告诉她,权贵之家多有用信鸽传递消息的,就是顾府也养了一舍鸽子。
晓兰见她神情严肃,也不免紧张起来,仔细回忆起来:“早上天刚亮,我起夜回来,就见海棠站在廊下,手里不知在弄什么东西,我心里一紧,便躲了起来。谁知她忽然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一抛,我看得分明,那就是只白色的鸽子。我装作路过,走出来问那是什么,她却说是误入的麻雀。林姐姐,您不觉得奇怪吗?”
纹娘心头打了个激灵,沉吟道:“我知道了……晓兰,你做得很好。只是这事儿不宜声张,你且先回去,我自有计较。”
学院里都是些妇孺,若有人心怀不轨,恐怕大家毫无招架之力。再者办女子学院已招来一些儒生的非议,真要闹出祸事,只怕难以为继。纹娘在书房来回踱着步子,直到影子越来越长,这才察觉已近黄昏。
一时想不到更好的主意,纹娘只得先回沈家,准备调几个健壮的婆子来学院守夜,顺道同顾维宁商议此事。
白虾肥美,莲藕粉糯,纹娘掩着忧色陪沈家长辈用膳。顾维宁却早早放下碗筷,借口府中有事先行告辞,又当众请纹娘送他一程。沈家二老乐得见他们这般要好,痛快地放了行。
西边橘红色的落日欲坠未坠,东边弦月已悄悄爬上树梢。歇了暑气,连草丛中的虫鸣声都欢快了许多。
纹娘与顾维宁并肩而行,嘴里忍不住嗔怪道:“既有要紧公务,打发个人过来说一声就是了,又何苦来回折腾。偏偏竹笛也没跟着,你是怎么过来的?”
说着说着却发现身边的人停下了脚步,纹娘也跟着停了下来,侧头看过去,狐疑道:“怎么啦?”
顾维宁环顾四周,见无外人,轻轻抬起她的手,落下浅浅一吻,情不自禁道:“现在的你颇有顾夫人的模样,好想早日将你娶回家……”
纹娘飞快地抽出手背在身后,她扫视左右,确定没有人看到,这才瞪着他,愠怒道:“顾怀之,你何时这般油嘴滑舌了,与你说正事儿呢!”
她慌张气恼的样子,像极了官署里常来偷鱼的小野猫。顾维宁忍住想摸她脸颊的念头,讨饶道:“是我造次了……并没有公务,是用膳时见你心神不宁,便寻了个由头出来,可愿跟我说说发生了何事?”
纹娘心中的那点怒气便如遇着朝阳的晨露,瞬间消散了。她仰头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指尖轻轻戳了一下,随即泛起一阵又酸又麻的滋味。半晌,她才将海棠的事一一说了。
“我想着先找几个健壮的婆子去学院守着,再想法子摸清她的底细,无凭无据的恐冤枉了她。”纹娘抿了抿唇,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
夕阳已落下山,只留一丝余晖在天际,顾维宁牵着她的手,缓缓朝门外走去,思忖道:“话虽如此,可这样未免太过被动。况且女子学院虽是新奇,却也无甚可图,此人说不定是冲我来的……”
纹娘与他十指相扣的手瞬间一紧,眼里满是惊讶。
顾维宁笑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整个江州谁不知道你是顾某最重要的人!我倒是有个法子,此人是好是坏,一试便知。”说完他俯身对着纹娘耳语一番。
强忍着热息带来的酥麻,纹娘认真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白日的惶恐与不安早已无影无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