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点了盏油灯,豆大的灯光堪堪照亮桌前这块地方,自吃完饭后,纹娘就在这儿坐着与顾维宁大眼瞪小眼,见对方不为所动,甚至喝起嫌弃地粗茶来,纹娘终是忍不住开口:“顾怀之,我绝不可能与你同榻的,趁现在外面没人,你去金铎房间睡吧!”
顾维宁将茶杯一放,笑道:“纹娘是要我堂堂户部尚书,做贼似的去下属房中吗?”纹娘心道如今遮遮掩掩也并未好到哪去,可睡觉问题还未解决,又不敢得罪他,正要想别的法子,就见顾维宁体贴道:“放心,顾某再无耻,也绝不会欺负女子,今夜我睡地上就好。”说着就起身将桌子移开,拿起床上的被子铺在地上。
这客栈虽旧,东西却还干净,只是床板硬邦邦的,稍稍一动,床架便咯吱作响。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呼呼的风声敲打着窗户,北地的春夜依旧寒气浸人,这棉被许是用得太久了,纹娘裹在里面,仍觉不甚暖和。虽白日疲惫,她却怎么也睡不着,盯着床帐许久,才轻声试探道:“顾怀之,你睡着了么?”
此时顾维宁枕着包袱,被子一半垫着一半盖着,躺得规规矩矩,听到纹娘声音,他含糊应了句:“还没,纹娘想说什么?”
纹娘听出他浓厚的睡意,只得道:“没事,你睡吧。”就听得他嗯了一声,再无声息了。纹娘头一次和男人同屋,免不了胡思乱想,又好奇顾维宁怎么适应得这么快,蓦地忆起他说自己曾呆过慈幼局,难道是真的?思绪乱飞之下终于是睡着了。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纹娘眼皮轻颤,缓缓转醒,硬板床睡得她腰酸背痛,正想唤烟霞,突然想到这是在北方的陌生小镇上,幽幽叹了口气,自个儿起床了。此时房内空无一人,桌上放着壶热水,纹娘刚洗漱收拾好,顾维宁便端着早膳进来了。
白粥馒头,就着两碟小菜,两人简单用过,便出发了。上了马车后纹娘却发现些不一样,她坐的那处,车壁齐头高的位置钉了个软布包,座位上还放着个粗布枕头,纹娘从善如流的入座,柔声对顾维宁道:“多谢!”
“纹娘不必谢我,是金铎早上置办的,接下来我们要加快赶路,可能会有些辛苦。”顾维宁说着,自己却拿出本书翻看,簇新的封面,显然是刚买的。纹娘发自内心佩服他,又掀开车帘对赶车的金铎道谢,可此人像冰块似的,面无表情应了一声,再无多话。
接下来日子除了住宿吃饭,其余时间皆在赶路,前两日纹娘还兴致勃勃地欣赏窗外与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色,可越往西北植被渐稀,景致也大同小异,她只好呆在车中昏昏欲睡,终于在耐心告罄时,沧州城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座饱经沧桑的古城,城墙比纹娘见过的其他城市都要高大,守卫也极其森严,纹娘三人被盘问许久才允许进城,进城后马车拐进条偏僻的巷子,在一处民房停了下来。刚进院子,就见四五个拿刀壮汉站在那,纹娘吓了一跳,就听见这些人齐声喊着:“见过郎君!”
原来这就是另一支人马,他们一路都与顾维宁保持着联系,又先他两天进城打探情况,一群人连忙进里屋,只见为首的中年人回禀道:“郎君,这两日打探了一圈,宁德侯在年初确实派了一批探子过来,现下已撤走了部分,还有几人一直在城里活动,您行事须得小心。”
“知道了,此事沧州知府有何动静?”顾维宁肃声问道,他虽是一副商人装扮,却气势逼人,让人不敢小觑。
“据说那群人并未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虞知府只叫人盯着,并未惊动,属下得到消息,虞知府与其大郎昨日去军营了。”
“知道了!秦叔,此地已经暴露,待我们离开后,你们换个住处。”
“属下明白。”
交代完,顾维宁就带着纹娘与金铎离开,回到马车上,还不等她相问,顾维宁便道:“留给我们的时日不多,现下还不知虞知府何时回来。纹娘,我们先去见你朋友了。”刚刚那院子里氛围严肃,纹娘也紧张起来,此时连忙点头,她与玉娘分别许久,也很是想念。
虞府侧门,纹娘敲响门扉,对着开门的婆子道:“妾身乃是韩少夫人的远亲,特来投奔,烦请您通报一声。”说着又递了块碎银子过去,那婆子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三人,也不收钱,说了句你们等着,便将门关上。
顾维宁轻笑了声,叹道:“看来虞知府治下颇严。”
“这不是好事么,说明虞家风清气正,非蝇营狗苟之辈。”纹娘知他所指,京城大户人家的仆人收些好处司空见惯,刚刚那个婆子衣着简朴,却神情警惕,不为钱帛所动,定是家中规矩严明。
顾维宁只是笑笑,并未接话,半柱香后门再次被打开,韩玉棠见着来人欣喜万分,正要开口,就听得纹娘抢先道:“玉娘,我是表姐顾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