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顾维宁也是面有愠色,自他登上尚书之位,除圣上外再无人对他说半个不字,今日竟被一小娘子指着鼻子骂。若他真自私自利,又何苦费尽心思将她从侯府带出来,心底更觉得冤屈,便是睡梦中也不得安稳。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慈幼局那狭小逼仄的房子里,整日里浑浑噩噩。不久前他还是锦衣玉食的小郎君,信心满满的准备乡试,如今却只能冷眼看着周围的孩童为着多一口吃食讨好献媚,或者跟着慈幼局的老先生摇头晃脑认几个大字。慈幼局的婆子们有劝他认命的,背后说闲话的,他充耳不闻,只有心中残存的骄傲与这对世间的恨意支撑他活着。
可是某天,一位夫人来到这里,带着干净的吃食与衣裳,温和地夸赞每一位孩子,见他一脸孤傲离得远远的也不恼,而是走到他身旁蹲下身子柔声夸赞道:“小郎君真是有竹子般的气节呢!”阳光洒在她脸上,朦胧柔和,好似母亲就在跟前一般。
“竹子啊!”天还未亮,顾维宁悠悠转醒,口中喃喃道:“母女俩可真像,竟都期望我做个君子。”人却再难入睡,索性起身去练剑。
自这日起,纹娘便刻意避开顾维宁,虽同在一处,二人却已两日未见。这天中午,队伍扎营休整,纹娘与裴念瑶坐了几个时辰马车,早已腰酸背痛,迫不及待地下来走动舒缓筋骨。
离营地不远处就有潺潺溪水流淌,林中鸟雀惊动,扑腾着翅膀鸣叫,一派生机勃勃,裴念瑶见此地颇有野趣,忙吩咐人将毡垫移到溪边树下,就要在此地用餐,随行侍女本想阻拦,却拗不过她。
此处不比京郊,鲜有人踏足,连小草野花都透着股蛮横的生命力,纹娘从善如流地坐下,倒将心中憋着的那口郁闷之气散开了。众人才将吃食摆开,却见裴清衍拎着个果篮走来,纹娘忙起身见礼。
“念瑶,林夫人,刚摘的野果子,给你们尝个鲜!”裴清衍虽是一身玄色劲装,却斯文有礼,温润如玉,说着就从篮子取出一个果子擦干水渍,宠溺地递到裴念瑶嘴边。
念瑶接过咬了口,酸得龇牙咧嘴的,又顾着闺秀礼节,只得勉强咽下,嗔道:“哥哥就知道欺负我,待回京了我定要找未来嫂嫂告状!”
裴清衍捏捏她的鼻尖,笑道:“这果子刚入口虽酸,嚼几口后却有回甘,现下还觉得酸么?”这样一说,裴念瑶只觉得果真如此,又将剩下的半个果子吃了。
裴清衍这才打趣道:“小丫头,下次有好东西再不给你了,省得告状!”接着又递了个给纹娘,柔声道:“林夫人也试试?”话刚落音,只听得“咻”的一声,利箭破空从纹娘头顶擦过,吓得她瞪大眼睛,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众人亦大惊失色,裴清衍立即拔剑警惕起来,却见这箭矢穿过树枝落在草丛里,回头看去,不远处顾维宁将弓箭交到侍卫手上,大步走了过来。
见是虚惊一场,裴清衍将剑收回去,狐疑道:“怀之何事不畅快,竟要如此吓唬我们!”另一边有侍女去拾箭,就听得一声惊呼:“这箭射中了长虫!”吓得众人急忙散开。
顾维宁径直走到纹娘跟前,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对不住,吓到你了,气温渐暖,毒虫都蠢蠢欲动,还是少往野地跑为好。”
纹娘才缓过神,见他一脸严肃,忙应承道:“多谢,我知道了。”顾维宁这才点点头,又对众人道:“此地虫蚁出没,大家还是回车上吧!”丫鬟婆子们立即簇拥着两位女眷离开,待众人走远后,顾维宁打量着裴清衍半晌,直到对方不自在了才说:“危险近在眼前却毫无察觉,裴清衍,你这武艺不行啊!”
裴清衍失笑,锤着他肩膀道:“顾怀之,少阴阳怪气了,今日是我大意,改天马球场上,咱们再比试!”
当晚,一行人在宜阳府落脚,因端亲王封地在此,长公主理当拜会长辈,众人随之下榻王府别院。长公主亲临,又有户部尚书随行,州府的重要官员皆携带女眷前来拜会,是夜,推杯换盏,歌舞升平,热闹非凡,纹娘白日受了惊吓,实在疲惫,早早就离席了。
这别院仿照江南园林建造,假山亭阁,小桥流水,在北地实在难得,让纹娘忆起在江州小住的日子。恰巧她屋前就是一汪池水,纹娘一时睡不着,便带着烟霞在廊下观鱼,正出着神,就听得如玉石般清澈的声音传来:“春夜露重,小心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