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在等他很久了。
萧子衿的脚步,第一次极轻微地顿了顿。
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应。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之后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低沉、模糊、带着哭腔,又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几乎要以为那是错觉。
可鼻尖却清晰地嗅到了一丝气息。
一丝阴冷、潮湿、带着陈旧血腥味的气息。
不是新鲜的腥气,而是被尘封多年、早已凝固在时光里的味道,混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孩童身上淡淡的奶香气。两种极端矛盾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气息很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意识边缘,让他心底某片尘封已久的角落,微微一动。
很轻。
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却真实存在。
这是要我走过去?
他在心里平静地想。
没有疑惑,没有迟疑,更没有半分退缩。
他本就不是会被未知吓住的人。越是危险,越是贴近他内心深处的秘密,他反而越冷静。冷静到近乎冷酷,冷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副本的规则从来都是要么破局,要么沉沦。
停在原地,只会被无数镜面拉扯,最终迷失在无数个“自己”之中。
往前走,或许是深渊,或许是真相。
但他从来只选前者。
萧子衿双手随意往裤兜里一插,姿态散漫,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那道漆黑的镜中通道上,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一步跨了进去。
在身体完全没入镜面的那一瞬,周遭所有的回声、呼吸声、脚步声,瞬间消失。
世界猛地一静。
静得可怕。
不是那种空旷长廊里的安静,而是彻底的、绝对的、连一丝空气流动都不存在的死寂。
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声音。
像是被扔进了真空之中。
他的耳朵里出现了短暂的嗡鸣,紧接着,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无声。
他听不到自己的脚步声,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浓稠到化不开的黑暗。
脚下的地面消失了。
周身的镜面消失了。
那条漫长而压抑的长廊,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像是坠入了一片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的混沌之中,身体悬浮着,意识却异常清醒。
眼前没有光,却又并非完全漆黑。
一丝丝极淡的、灰败的光亮,在黑暗深处缓缓凝聚,像是被风吹动的烟尘,又像是一段段破碎的记忆碎片,在他眼前缓缓漂浮、旋转、重组。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不是记忆,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更底层、更本能的东西。
是被他亲手锁起来的过去。
是他以为早已不存在的恐惧。
是他用尽一生伪装,试图掩盖的、那个脆弱、无助、满身伤痕的自己。
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他的意识。
很轻,很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像是一只小小的、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指尖。
萧子衿站在这片混沌之中,依旧面无表情。
只是那双一贯平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波动。
他知道。
从踏入那面破镜的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没有过去”的萧子衿了。
所有被他掩埋的、遗忘的、否认的一切,都将在这片镜中世界里,毫无保留地展开在他面前。
痛苦。
悲伤。
仇恨。
绝望。
那些塑造了如今的他,却也差点毁了曾经的他的一切,即将扑面而来。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静静看着。
看着那个被他抛弃多年的小孩,一步步从黑暗深处,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