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忍着笑,替她整理裙裾。
从公主府到皇宫,马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开封城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路边,热腾腾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炸油条的油香和豆浆的甜味;挑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各色声音搅在一起,嘈嘈切切地织成一幅人间烟火的画卷。
马车辘辘地驶过街市,穿过朱雀门,进了皇城。宫墙越来越高,把外头的喧闹一点一点地隔绝在外。
许非晚靠在车壁上,又闭上了眼睛。她穿着翟衣的时候格外老实,因为这套衣裳实在不方便活动,连翘二郎腿都费劲。每月十五的听政是父皇给她定下的规矩,但今天属实是个意外。自从她十四岁那年太子被毒害,父皇就让她坐在屏风后头了。说是听政,其实就是让她熟悉熟悉朝堂上的事,听听大臣们都在说什么。
她每次都听得昏昏欲睡。
朝堂上的老头们总喜欢扯嘴皮子,一件事翻来覆去地说,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非要掰扯上小半个时辰。许非晚一听就头疼,眼睛慢慢就阖上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要不是如月时不时在旁边轻轻戳她一下,她能当场睡过去。
父皇每次事后都要念叨她:“又差点睡着了?你太皇奶奶当年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是坐在屏风后面听政,从来不会打瞌睡。”
许非晚心里犯嘀咕。
她那太皇奶奶是什么人?那可是南晟的昭德女帝。
当年先帝无子,太皇奶奶被立为皇太女,最终登基称帝,在位二十三年,政绩斐然。太皇奶奶上朝的时候,据说能从早朝坐到晚朝,中间连口水都不喝,眼睛都不带眨的。大臣们文邹邹地吵,她就安安静静地听,听完之后一针见血地给出结论,吓得那些老油子再也不敢在她面前耍花腔。
她哪能和太皇奶奶比。
“为君难,为女君尤难。然天下兴亡,不因男女而异。”
——这句话是昭德女帝札记里写的,札记传着传着就落到了许非晚的手里,她给札记供起来,也没看的心思。
许非晚从来不敢想太皇奶奶一辈子该有多累。
马车停在了宣德门外。如月先下了车,伸手来扶她。许非晚踩着脚凳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宫门——朱红色的门钉一颗一颗地排过去,森严、沉默,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她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大庆殿上,朝会已经开始。
许非晚是从侧门悄悄溜进去的。殿内两侧站着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正中铺着一条长长的红毯,一直通到御座之下。御座上坐着她的父皇,大晟的天子许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冠冕上的旒珠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许非晚在御座侧后方的一扇紫檀木屏风后头坐了下来。这地方她熟,每个月十五都来,椅子坐得都包浆了。屏风雕着岁寒三友的纹样,缝隙细密,从里面往外看,能看见大殿的大致轮廓,也能隐隐约约地看清人的五官面容。
翟衣的裙裾在脚边铺开,她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搁在扶手上,表面上一本正经。
“如月——”许非晚忽然想起了什么。
如月闻言俯下身:“殿下有何吩咐?”
“回去让人把桂花糕热一下。”许非晚面不改色。
如月:“……”
“陛下,北凉使团已在殿外候旨。”礼部尚书赵孟出列。
许珹点了点头:“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