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人微顿,缓步凑近了,弯下腰低声应下:“是我。”
张盼月抬手,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冰凉的手指摸索着按住了姚瑾涵的衣袖:“沈云华一直在等你回来。”
“我知道。吴王索贿的事情会得到重罚的。”姚瑾涵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但是土地兼并的事情,我管不了。这就是大势所趋。如果桂城、应天府……这些城里需要用工,并且开价奇高,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一定会有大片的土地因此撂荒……”
“可他们的目的是垄断蚕丝,坐地起价!”原来任何离开土地的人,都会立马背信弃义,“到那时候,整个江南的纺织都难以为继,难道吴王就不怕竭泽而渔么?”
姚瑾涵看着她半晌,倏而惨淡地笑了,声音里透着不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算饿殍千里,也饿不着他们。吴王虽然索贿,可到底是皇亲国戚,而今除了宦官,并无人弹劾吴王,只说小惩大诫。”
她弯下腰凑在张盼月的耳边,轻声说道:“方才屋内去捉你的不是我的人,他说是流寇,可身手却像是练家子。我带了十几个人去追他,居然也被他逃掉了……我猜是吴王派来的人。月娘还是先想想自己的出路。你现在被挂上桂城通缉令,他们说你是杀害沈老爷的凶手。”
“沈老爷……死了?”
张盼月意识到了什么,敏锐地后退,躲开姚瑾涵想要牵住她的手:“你的意思是,我成了那个替罪羊?”
阉党弹劾改革海关的吴王,吴王改革遇阻,受到挑唆,杀了沈老爷,引得众商恐慌,投靠改革党。为一己私利而作的改革,必然不得长久,必然要再被清算。最终改革的成果得以保留,落到持刀清算的人手中,才是最终获利的那一个。
她连那人的面都没见到,杀死沈老爷的罪名就安在她身上。
姚瑾涵咬牙看了一眼簇拥在周围、眼观鼻鼻观心,耳朵却拉得很长的众人,拉着张盼月的手走到殿内,这才急切地说道:“沈云华为了拖延时间,已经不择手段。现在你要是会桂城,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不如别管沈云华那个混球了,你的师傅现在在京城生活的很好。张盼月,你可以跟我回去,和你的师门团聚。”
“让我被诬告,不得不依附于你们,这也是计划的一环?”
“不,我们唯一的目的是不能让你去直接见到吴王,他会杀了你的……可你留在桂城做什么?”
“那姚大神探就不能还我一个清白吗?”
这话之后是长久的沉寂。
虫鸣声都渐渐停下,一片昏暗中,姚瑾涵的呼吸声越来越轻,像是已经从她的眼前消失了。外头的众人大约开始收拾行装,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姚瑾涵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倒也想,可沈云华已经把路都走死。我刚刚走马上任,京城那么多人都盯着我,我想操作都没有空间。”
“阉党势力强大,你要是以他们为靠山,怎么会……相国公主不是阉党的人?”
“……殿下孑然一身,只有门下几个随从,就连我也不算其中之一。”姚瑾涵解释道,“你的师傅告诫过我,一切随你心意,不必强求。若你觉得沈云华不是两良人,可以跟我走。”
是啊,她惹人生厌,自私自利,油嘴滑舌,阴险狡诈……但这里面又有多少是我教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离她那么远,不能及时管教她,出去咬人怎么办?
那就是我教导无方了。
张盼月已经自甘堕落,面对沈云华这样一个时不时发疯的人,甚至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血肉饲养,真是奇怪。她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沉没前夕,还能心心念念着保佑沈云华。
姚瑾涵又想起张盼月第一天到沈府时候,沈云华看着她,满眼都是欢喜,甚至有些轻佻地说,想把她当成一个菩萨拜拜,保佑自己心想事成。
那时候她觉得可笑,张盼月显然和自己是一路人,成熟而冷静,怎么会陪她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没想到她看人也走了眼,时过境迁,张盼月居然真的会为了沈云华留在桂城,放弃大好的前途不去,又补充道:“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荣华富贵、名利双收,你跟我来京城,我一样给得起。”
张盼月却是退后几步,拿定了主意,笑着摇了摇头:“姚大神探,祝你前程似锦。”
疏离又理智。
今天没有月光,张盼月也一身黑色,轻易就被夜色吞没。
姚瑾涵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想不通沈家到底有什么必须要回去的理由。她沈云华相识多年,也不会为了沈云华而放弃一个更好的前程。
张盼月居然忠义至此?
*
吴王收受贿赂共五百万两银子、七百石粮食,良田千亩,这还没算上成箱的奇珍异宝,种类繁杂,难以估算价值。
姚瑾涵带人捉了张盼月之后,亲自带她去应天府查抄所受贿赂,一并运回京城,送入国库。按照法律,收受贿赂罚俸三年,削去带甲护卫、处死副官——也就是那位胡大人。此外,海关署收归京城,各地海关署则由各地的海关史和提举分管。
张盼月只觉得这罚得太轻。
在她眼里,吴王也算是作恶多端,却居然只是没收贿赂,罚俸,从前享受的纸醉金迷、满地的流民流寇,全都被轻飘飘揭过,过错推给地方官解决。
不等她伤春悲秋,姚瑾涵处理完应天府,又带她回桂城,处决吴王最得力的副官胡大人。
姚瑾涵穿着一件官服,坐在高头大马上,宣判道:“你因乱政被先帝逐出京后,死不悔改,投入吴王门下。吴王收受贿赂,干预海事,已经抄家、扭送回京。照本朝律法,取胡势姓名。”
沈府内毫无反应,无人应门。
春光洒在朱紫色的大门上,印出柳条的影子,有柳丝垂荡门前,随着风飘飘荡荡,如丝如线。柳树连着十几里,把桂城的大街小巷串在一起,似是织成一张命运的天罗地网。
一群人站在沈府门口干等,姚瑾涵只好命人开门,把胡大人直接捉出来。
门一开,张盼月闻到一股不详的血腥味,忽而发力,从马上跌下来,循着记忆,从仅开一条缝的门边钻了进去,冲进沈府内。
那胡大人正和沈云华对峙,听到张盼月又急又重的脚步声,转头眼里划过惊喜,提剑朝着她刺了过去,喊道:“我处决这杀人真凶,戴罪立功!”
沈云华来不及多想,脚上发力,一剑刺入胡大人的后心。
沈听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把张盼月猛地扑开。
她动作急切,嘴里却喊道:“你不好好躲起来,跑回沈家来作甚!外头现在都是官大人,你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