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寻思,如果这次回去能带她回去,王爷高兴了,也就不需要那么多银子另觅良师了,”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下垂的八字,眼尾却上翘,眯起一个和煦的笑,“可真是千金难求。”
“……”
那人将胳膊撑在膝盖上,紧盯沈云华满是愤恨的眼睛,一字一顿:“我知沈大小姐和师傅情深意笃,需要时间道别。距离沈老太太和林夫人的寿辰,还有些时日吧。我可以等着。”
屋内落针可闻,只剩下香炉烧灼的声音,细微却又猛烈。
沈云华清楚,他说的“等”,就是时不时带着这么一大帮带刀侍卫进沈家耀武扬威一圈,等到沈家人崩溃了,把张盼月交到他们的手上:“那还真是抱歉,师傅得的可是重病。”
“你不会想她真的得重病的。往后王府和少东家的日子还长着。”他起身作势要走,显然是做好了持久折磨的打算,今天只是来恩威并施,立一个下马威的。
沈听洱转过头去,在暗处轻轻松了一口气,就听见脚步声停了。
那人重新转过头来,看向大气不敢喘的沈听洱,笑的居然有些和蔼:“沈夫人也别忘了,我们公子还等着上门来提亲呢。”
沈听洱赶紧起身相送。
沈云华拔腿要走,只听林念安喊了一声:“站住。”
她绷着脸,身侧的烛光昏暗,大半张脸都隐在影中,只有一张鲜红的嘴,在暗灯照耀下蠕动,声音冷漠:“从前很多事情要仰仗张盼月?可她带出来那么多好学生、好管事吗?现在不是用不上她了么?用不上的东西,还留在家里做什么?”
沈云华立刻想到了那被送走的送子观音像,往后趔趄了一下,险些撞倒身后的桌子:“……那还是沈老爷更没用一点。”
“他现在这样,比原先活蹦乱跳的时候有用的多,”说到沈老爷,林念安居然还有些愉悦:“能够带来福气的菩萨,也难免有一日会招来邪佞。”
“那你当初为什么……”
“当初用得上,现在不需要了,就该早早的请出去。”林念安一步步从影中走出来,逼着沈云华步步后退,“这不是省了你费尽心思,捏造神谕假象的功夫么?”
当年沈云华伪造神旨,把送子观音送走的事,原来林念安门清。
林念安对了如指掌,仿佛总能一眼看穿:“难不成你的野心就到这儿了么?当时的我已经不需要什么送子观音,现在的你,也该独自执掌家业——难不成你要一辈子靠着张盼月过活?”
“我没了张盼月不能活。”
沈云华现在一切伪装,都是靠执拗地讨好张盼月,从而拼尽全力模仿。
可是哪一天张盼月先离开怎么办?
难道她要一夕之间变回原先那副嘴脸?
林念安冷冰冰瞪着她:“你现在是个少东家,不是太子!哪有全天下人都围着你转的道理。”
“我不要全天下人,我只要……”
沈云华话还没说完,却只见林夫人抬手朝她挥了挥,满脸的不耐烦,显然是不想再听。
沈云华坐在沈府最高的房顶上,手边放着一沓各式各样的账本,看着众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三三两两结伴去吃饭、逛街,脸上全都洋溢着笑。
这是她和张盼月一起构筑的秩序。她小声地对自己说。
在这之前,沈云华始终认为,她面对张盼月的无理取闹,本质也是一种圈禁。
每个人都那么拼尽全力地想要得到她、利用她,每个人却又都把她当做个可以随意转手的物件儿,不仅明码标价,还能作为筹码。
她反而不再不安,只觉得愤怒。
大约就是因为太爱张盼月了,以至于要把她捧到天上去,生怕碰坏她一根羽毛。
如果她的月娘真的是柔弱而需要依附她的小鸟儿,被关在囚笼中,只能顺从地做她的金丝雀,沈云华反而大约不会爱上她。
沈云华爱的就是她那一把出淤泥而不染的风骨。
她贪心地想要张盼月永垂不朽,也要张盼月可以为了自己驻足停留,不染凡尘的美人被她主动勾入万丈红尘、千缕情网中。
沈云华的眼前不断浮现张盼月被高热折磨的脸。
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角缓缓滴落,像是泪痕一般顺着眼角流到鬓发中,躺在沈云华的怀中,呼吸都像是在撒娇。觉得沈云华烦了,还会委屈地皱着眉毛逃开。
她心事重重,顺着房檐一路走到青云馆去。
然而青云馆的门一开,里头居然人山人海。
今夜的月光依旧明亮,春风将门帘掀起一角。
张盼月换了一件松松垮垮的道袍,外面披着沈云华的斗篷,靠在椅子上,一群女工正围着她谈天说地:“……沈家的月银是论劳分金,采买那提花机也是为和大娘们共谋生计。有了这机子,一月可得四十五日、乃至六十日工,月银、奖银也不会少了各位。”
“我们家的地,已经卖给了官老爷,撂荒了!我们家上下五六口人可都指着我糊口呢。”
张盼月一时讶异,收了原本闲散的姿势,直起身来:“你们家不是专门种桑树、养蚕的么?”
女工支支吾吾:“我做工就够养活一家子了,孩子他爹也会些修机的手艺,我们就举家搬到桂城来了……村里的亲戚们也都走的走,散的散了。”
张盼月的眼神越发迷离,像是渐渐听不懂她的话。
半晌,她忽然闭上眸子,显然是要昏倒。旁边伺候的丫头见她面色痛苦,忙赶上去搀扶,拍着背让她缓了过来。
女工们忙散开,让她透透气、
“不是说月娘身体不好要休息么,怎么又放这么多人进来?”
金鹭却只是茫然地眨着眼睛:“小姐嘱咐过不许月娘出门,没说不许人进来呀。”
也许是因为疲累,张盼月的眉眼显得有些深邃,此刻印痛苦而紧皱,意外地有些气势凌人的模样。
沈云华靠在一旁欣赏,就听见张盼月勉强撑起笑,说道:“无妨,只是着了凉。你们也快回去休息才是,沈大小姐回来了,青云馆可要打烊了。”
一群人闹哄哄地从沈云华的身边经过,她只专注地盯着张盼月。
女人坐在她的太师椅上,鸠占鹊巢,却理直气壮,用一只手撑着腮,眼神朦胧地朝沈云华勾了一下手,轻唤:“过来。”
“月娘,你的眼睛……”
“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么,你不对我有任何隐瞒。”张盼月把脚边的椅子踹过去,正好停在沈云华的身前。她扬了下头,轻吐出几个字:“先盘问你,说么?”
“姚瑾涵派人来说,她破获了一项机密大案,被皇宫赏识。于是京城下发急诏,她甚至来不及拜别朋友,已经进京任职了,临行前再三叮嘱我最近不要轻举妄动。”
沈云华坐在那较矮的椅子上,倾身看向张盼月,几乎下一刻就要枕在她的腿上,眼神近乎于痴迷。
像是在论功讨赏。
张盼月看不清,只是自然而然伸出手,抚摸上沈云华的脸颊,鼓励似得轻捏了捏,一缕发从发间垂落,无知无觉地落到了沈云华的鬓边,有些痒:“还有呢?”
沈云华得了一点赏,立即再接再厉,说了沈家机房已经装上了大大小小的新式提花机。
能够翻出来邀功的事少之又少,她盼着奖励能够加码,只能慢吞吞地往外吐,大小琐事全都蹦豆一样往外冒,感受着张盼月细长的手指在脸上每一寸肌肤游走。
神明不照众生,独照我。
没等到想要的答案,张盼月终于有些不耐烦,在她又一次说鸡毛蒜皮小事时,摸索着用手指捏住了她的嘴唇,并在自己的指尖:“小朋友,你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沈云华艰难地吞咽。
她不能再装乖装可怜了,喉咙里发出呜呜地声音,试图用舌尖把张盼月的手抵开:“呜——呜嗯……今天是吴王府派人来的。”
张盼月的手指拿开。
沈云华挑挑拣拣,觑着她的脸色:“来了个像太监的男的,带着侍卫,说我姑姑把女儿许给了吴王府的小王爷,让沈家早早备好嫁妆……最主要的目的,是上门收‘租’。”
她隐去那人点名要见张盼月,企图蒙混过关。
“没有别的了吗?”
“云华不敢蒙骗月娘。”
张盼月的手指精准地捉住她的舌尖:“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么?不要自作聪明,以为能蒙混过关,沈云华。”
她念沈云华名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狠狠嚼在舌尖,像是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细细品味,又跟着名字都含腥带血的咬出来。
这骗子的心硬,可是舌头软得像是一条蛇,灵巧地勾住张盼月的中指,狎昵地□□起来。
世上怎么会有像她们这样再畸形不过的师徒关系?
一时间母亲的指责像是跗骨之蛆,恶毒地再次钻入耳中——“过个一年半载,沈大小姐就不需要你这么个师傅在上头压着了,你就成了一个没人要的瞎子”。
张盼月也像被这蛆虫掌控了灵魂,唇舌和喉咙都在不受控制地发出低低的呜咽来:“怎么,我是个外人,你们沈家的内情,我听不得吗?为什么要瞒着我?”
这根本无关于就事论事,而是一种发泄。
而沈云华向来最擅长应对的就是发泄,听到外人两个字就疯魔。
她完全曲解张盼月的意思,抓起张盼月的手腕,起身反剪住她的胳膊,居高临下地束缚了张盼月,像是在审问犯人:“外人?事已至此,你还能当个外人,全身而退么?月娘……手指都被舔了,还算什么外人?”
说着,还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
像是生怕张盼月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