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对峙不久,又上来两个姑娘,年纪和沈云华相仿,十五六岁。
几个人都来自有名有姓的人家,因此很快熟络起来:“我们今儿坐船,是因为这路上能看到状元楼的琴师。你们呢?”
张盼月本想说是为了歇脚,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舌头,忽然心虚起来,一句敷衍的话都说不出来。
沈云华接过话来:“月娘带我来的。”
姑娘们惊讶道:“这位是……”
沈云华有点骄傲似得:“我的师傅。”
没想到两个姑娘听过张盼月的大名,又不好翻沈云华的旧账,以免显得张盼月是在训狗,于是齐刷刷地看向了张盼月,异口同声:“是你!”
而后她们叽叽喳喳地说道:“早就听说张娘,只是一直没等到机会去拜会,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张盼月原先还有些局促,被两个姑娘缠着说话,也笑着答了几句。
不久,她们惊呼起来,说了句失陪失陪,就都挤到船头,去看那女人历经风霜的倩影。
沈云华眼疾手快,一把把通向船头的帘子拉上,用暖炉压住了两遍的角。
张盼月有些急了:“你这样她们还怎么……进来。”
船室内忽然安静下来。
沈云华回过头,两人终于对视,心知肚明,张盼月再次来这里,就是为了掩盖过去的不堪。往后再提起画舫,无论如何,都会被今天的经历掩盖过去:“你不是不想和我一起坐船么?”
沈云华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温润如玉的人,而今好像在寸寸龟裂着。
张盼月说不出话,没法逼着自己拒绝,却又更不敢说出想和她在一起这种话……是不敢,不是不想:“哪里的话。只是你需得知错就改。”
她最后只能说。
船内空间狭小,沈云华倾身过来,轻易地压制住她的双腿,撑起两条手臂,把她困在座位上,像是正在捕猎的凶兽:“月娘是觉得我哪里没改么?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你躲什么?”
张盼月想要喊冤。
在沈云华压过来的时候,她丝毫没有闪躲,只是合上眼睛不去看她。
船外流水声潺潺,隔绝了人声鼎沸,丝竹声也只是时有时无地传来,就连两个小姑娘的尖叫声都缥缈,唯独沈云华心如擂鼓,一声声,分外清晰地敲在耳畔。
好像喧闹的世界里,只剩下沈云华。
那个和她关系最密切的沈云华。
张盼月突然感觉到很痛苦,眼睛里也不自觉的濡湿,流下了一点眼泪,无声地流到了头发里。
是沈云华给她下的毒起效了吗?
张盼月在她耳边低低地叹气:“嗯,你改了……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我没躲。”
“我没躲”,被张盼月叹出来,就好像是“别逼我”一样,分外难听。
沈云华看着她流泪,半晌,还是松开了一点力道,虔诚地凑过去,用嘴唇碰了碰她的脸颊,是咸的,却听见张盼月又低低地冷笑了起来:“沈大小姐是江南新贵,早就用不上什么师傅了,哪里好没皮没脸地往上贴呢。”
沈云华被倒打一耙,却先慌了:“我现在不想和你亲吻了,月娘,别怕我。”
我只想把你扒开,一口一口地吃干抹净,好么?
张盼月眯起眼睛看她,眼睛茫茫的,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看不清东西的时候,空洞的眼神天真又纯净,不可玷污:“师傅何曾‘怕’过你?我只是怕自己教不好你,让你误入了歧途。”
沈云华合上眼眸,心如刀绞,声音却把绝望悉心藏好:“……怎么会呢,”
她只是看着张盼月,就忍不住想要接续未完成的事业。她那个亲吻,就这么失了色,烂在那个风情万种的河中。
沈云华:“我不会误入歧途,你教我的我每一句都有好好听。我不会漏掉你的每一句话,永远不会。”
她给出自己的承诺,却没拿到她想要的东西。
张盼月只用了一点力气,就把她掀开了,自顾自去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滚水滴在手上也没有察觉,递给沈云华,隔开她们之间的距离:“师傅也不会。”
*
下了船,两个人一副师徒情深模样,沈云华搀扶着张盼月,风驰电掣地往沈家走,居然走得也很快。
进了门,沈云华忽然又攥了一下张盼月的手,问道:“月娘今天,可觉得好玩么?比从前那一晚上……要快活得多么?”
其实是坐如针毡。
张盼月直视前方,刻意躲避她的眼神:“什么话,什么晚上,我都忘了。”
忘了,多么干脆的两个字。
只要忘了,能省去很多麻烦。不用费尽心思地回忆,也避免了咬文嚼字的描述。
沈云华不信,可是奈何不了她,咬牙切齿地走了,留下一个自欺欺人的张盼月站在原地半晌,分开走向了相反的方向,心照不宣地分开,一个往西,一个往东,各有各的前路要走。
她们都需要好好冷静一下了。
除夕是大团圆的日子,平时不常见的沈小少爷和沈听洱的女儿也到场,加上有些旁支的少爷小姐们,一群半大的孩子们高高兴兴挤在沈府上,围着沈云华这个大姐,七嘴八舌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