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弟，你莫要同师尊置气了，先起来吃点儿东西。你啊你，怎就这般沉不住气，师尊也是为了你好，现在这点儿事他还能替你担着，这日后要是……”

睡梦中，谢衍感觉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心底戾气窜起，眉心紧拧，不耐烦道：“滚出去！”

话一出口，谢衍隐隐察觉不对，那人的声音再度传来，语调略带疑惑：“小师弟？”

谢衍猛地回身坐起，伤口被扯动，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缓了片刻，谢衍看向坐在榻边的人——浅蓝衣袍，同色系的发带高束起头发，眉眼温和，气质出尘……这不是他那个温润如玉的大师兄贺兰微么？

等等！大师兄？

谢衍的眼眸无意识睁大，贺兰微失笑轻敲了下他的额：“怎傻乎乎的？刚刚动作那般大，扯到伤口了吧，我看看。”

谢衍避开贺兰微伸来的手，他打量贺兰微的同时也斟酌着措辞，道：“大师兄，你……还好吧？”

贺兰微微怔：“为何这么问？”

“没。”谢衍此刻的脑子乱成一团，装作打了一个哈欠，“我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他得捋捋。

贺兰微道：“换了药再睡。”

谢衍背过身，解开上衣。

房间是自己在明华宗的这间，大师兄的眼睛和手都没问题，看状态也还是那个宗门弟子都尊敬的大师兄，而自己身上这伤也颇感熟悉……

药粉撒在伤口处，痛感放大数倍直冲脑门，谢衍没忍住“嘶”出了声，他咬了咬牙，道：“二师姐还好吧？”

谢衍的声音是抖的，有着不确定的害怕，然落在贺兰微的眼中却是疼的。

贺兰微抬眸看了谢衍一眼，又继续手上的动作：“你还好意思问，这次你跟二师妹一同下山，结果捅出这样的篓子，师尊先将你带回了师门，她自是要留下善后的。师尊啊，就是那样的脾气，但哪次有冤枉过你？你也别老是跟他对着干了，别说整个修真界，就是咱们明华宗有谁不想入师尊门下的？小师弟，咱们应当珍惜。”

谢衍垂下眼睫，没有吭声。

明华宗有规定弟子成年后都要下山历练，谢衍记得他刚过十八岁生辰便跟着二师姐下了山。不是第一次下山，却是第一次以明华宗弟子的身份在外行走，他见识到了山下的那些人对仙门弟子的向往与崇拜，故而在频繁发生有人失踪之际，他不顾师姐的阻拦私自调查，一通忙活，将自己“塑造”成了最大的嫌疑人，民众暴动，指责震天，他忍无可忍拔了剑，幸而师尊及时赶到，才没能造成大范围的伤亡，他被师尊提前带回宗门惩罚，二师姐则留下安抚民众。

那时的他觉得自己明明是在行侠仗义，最后却以残害百姓的罪名被讨伐，而师尊不问缘由便对他施以重罚，后对他的房间下了禁制，他出不去又气不过便以绝食抗争，大师兄外出办事回来也说了这么些话。

一切都对上了。

也就是说，他死了，又活了，还回到了十八岁这个一切变故开始之前却又是重要转折的节点。

贺兰微看了看谢衍，轻声唤：“小师弟。”

谢衍回神，穿好衣裳，转回身，对上贺兰微的视线，轻抿唇瓣，吞吐道：“师尊……”

贺兰微道：“来之前我已经去见过师尊了，他就是有些生气。”

谢衍道：“谢谢大师兄，时辰不早了，你也忙了一天，回去歇着吧。”

贺兰微点点头，扬手在谢衍的肩上虚浮停留须臾，落到了谢衍的头上轻拍了两下：“带来的东西你多少吃点儿，有什么事就叫我。”

谢衍敷衍地“嗯”了一声。

贺兰微离开后，谢衍下了榻，绕着房间走了一圈，驻足于窗边。

谢衍刚被闻亦捡回宗门时，对这个师尊还是很喜欢和敬重的，但闻亦很严肃，惩罚起弟子来更是不会手软，渐渐的，谢衍对闻亦的惧多过了喜欢。

谢衍自认为自己的天资算不得多高，至少在天赋超群的师兄和师姐面前没有任何的优势。他好像什么都能学点儿，但又什么都学不精，闻亦也多次说他凡心太重，易焦易躁，不利于修行，他便觉得这是闻亦看不起他。

直到泯灭阵出现，谢衍都是这般认为的。

可最后闻亦在众目睽睽之下打破了泯灭阵，更是为了带走他自废了一身修为，舍弃了修真界第一人的身份，从神坛坠入泥潭，清清白白了上千年到头来一身脏。

谢衍到死都没能明白，闻亦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