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还不是特别连贯,但相比于一个月前已经好太多了。
织布机很旧,脚踏随着动作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像是老树在叹息。
手里的木头梭子看起来却格外光滑,这是奶奶用了几十年的工具,梭身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赵继小时候调皮给摔的。
饭菜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堂屋。
赵继大概猜到盒饭里都有什么了,应该有青椒炒肉,好像还有醋溜土豆丝,或许还有蒜苔,对,是蒜苔炒鸡蛋的香味,以前每年到了这个时节,奶奶就会给她做蒜苔炒鸡蛋,赵继特别爱吃。
她有点饿了。
赵继已经很久没有进食的欲望了,自从奶奶走了以后,她就什么都吃不下去,就连水都懒得喝,只要能维持最基本的生存就行,吃什么她都无所谓。
“这家盒饭还不错,你要不要过来吃一点?”陆锦之坐在马扎上,咽下嘴里的东西,缓缓开口,“趁现在还热着,吃一点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哐当”一声,女孩儿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陆锦之。
这时,肚子却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
没想到打脸来的如此之快,她的脸有些烫,悬在织机上方的手发出很轻的“咔啪、咔啪”声,这是她上学之后养成的习惯,思考的时候掰,无聊的时候掰,就连尴尬的时候也会下意识地去掰手指。
“要吃点吗?”陆锦之拿筷子指了指另一盒没有打开的盒饭。
赵继有些犹豫,坐在凳子上没动,说实话,她不大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
陆锦之放下筷子,从塑料袋里掏出盒饭,把盖子打开放到一边,又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然后一手拿着一根,把两根筷子的尾部相互摩擦了一下,去除上面的木刺。
“喏,买都买了,吃点吧。”
赵继慢吞吞挪过去,拉了个马扎坐到对面,伸手接过陆锦之递来的筷子。
“谢谢。”
“吃的惯米饭吗?”陆锦之问。
这里地属华北平原,主食大多以馒头为主,确实很少吃米饭,特别是住在农村的人,基本都是自己蒸馒头或者摊煎饼吃。
赵继扒拉了一小口饭,“吃的惯,在学校食堂偶尔也会吃米饭。”
“那就好。”陆锦之继续低头吃饭,她吃饭的动作很优雅,看的出来,肯定是家教极好的家庭才会养出这样的孩子。
咽下嘴里的东西后,女人问道:“你在鄄祥一中上学?”
“嗯。”
“读高二?”
“高三。”
“不准备考大学了?”
“嗯。”
两人没再说话,各自埋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女人又出声:
“那天我听赵书记说,你已经好久没去学校了?”
赵书记就是村里的村支书,赵继认识他,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热心肠,之前奶奶去世时,赵书记帮了很多忙,后来,他还来找了赵继好几次,劝她回去上学。
赵继没回话,低着头小口小口地扒饭。
“赵书记说你学习还不错,以你的成绩考个本科不难。”
“……”女孩儿还是没说话。
“你奶奶应该也不希望你放弃学业吧。”
赵继吃饭的动作停了,微微皱着眉,抬头看陆锦之,
“他让你来劝我的?”
陆锦之一愣,随后便笑了,并不明显,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弯了一下。
“你误会了,他没跟我说什么,我连赵书记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陆锦之说的坦然,坦然到让赵继不得不相信她说的是真的。
“那你……”赵继犹豫了一小下问道:“那你为啥老是过来?调研不是都结束了吗?”
女人停下手中的筷子,抿着唇思考半晌,说:“我喜欢听织机的声音。”
“哦。”
赵继觉得陆锦之很奇怪,一个省里的领导,喜欢来穷乡僻壤看别人织布,还喜欢听这种“噪音”,真是想不明白。
再后来,来鄄祥县看赵继织布仿佛成了陆锦之每周的固定活动。
每一次,她都会给赵继带些东西,有时候是酸奶,有时候是一些城里才能买得到的甜品,很精致,陆锦之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儿都爱吃这些。
但带的最多的,还是那些奇形怪状的橘子。
每次赵继抬头,看见女人安静地坐在小马扎上,后背挺得很直,与周围灰扑扑的土墙、老旧的织机、堆在墙角的杂物格格不入。
但那只仙鹤就是不肯飞走。
赵继不懂,干净优雅的鹤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落脚?
陆锦之不属于这里,她身上有一种她永远不可能有的东西——干净、从容、从不用为了明天而发愁。
5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大概十点刚过,赵继刚准备休息,院门就被敲响了。
她打开门,猝不及防对上女人疲惫的脸,拒绝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变成了:“你怎么现在过来了?”
这次陆锦之没有穿白衬衫,而是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外套。
女人眼睛下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说出口的话也有气无力的,“你要准备休息了吗?”
“嗯。”赵继点点头。
陆锦之听到她的回答,眼里的失落一闪而过。
“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你快休息吧。”说完便转身走了,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陆锦之拉开车门,赵继在身后看着她的动作,终于是没忍住,大声叫住她,“那个——”
声音没收住,把旁边草丛里的野猫给惊了出来,是一只脏兮兮的白猫,“喵呜”叫了一声,一溜烟就跑走了。
赵继尴尬地挠了挠右半边的眉毛,眼睛盯着草丛的方向重新开口:
“其实我打算再织一会儿,东西还没有收起来。”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紧接着却摇了摇头,“时间不早了,你赶紧休息吧。”
赵继撇了她一眼,留下一句“我还不困,就算你走了我也还是会织的。”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