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也在找云漱秋。

方才人群忽然涌动，她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再站稳时，紧握的那只手不见了。周围尽是陌生的面具，五颜六色，晃得人眼花缭乱。

“秋秋？”她唤了一声，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没有回应。

她心中一急，刚要抬脚跃上去，却没看到能落脚的高处，只能随着人流往前挤，一边走一边寻找那道白色的身影。

人越聚越多，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远处传来阵阵欢呼和锣鼓声。

“花车来了！花车来了！”

人群裹挟着她涌向一条宽阔的长街。

街道正中央，两辆巨大的花车并排停着，堵住了路，将人群隔成了两侧。

左边那辆是海神车，车身以蓝色绸缎装饰，四角悬着串串贝壳，车顶扎着层层叠叠的彩绢浪花，灯火辉煌，气势恢宏。

右边那辆是月神车，车身覆着银白绸缎，缀满珍珠，车顶悬着一轮巨大的明月灯笼，四周垂下无数银色流苏，如月光倾泻。

人群将花车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江浸月被人群推搡着，那辆高大的花车近在眼前，只隔着几层人墙。

秋秋会不会在另一边？

她踮起脚尖，拼命往花车另一侧张望，可花车足有两丈多高，将街的另一头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花车上传来。

“诸位！潮生节花车择缘，即刻开始！”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头看向花车。

江浸月这才注意到，两辆花车之间搭着一道窄窄的拱桥，以红绸和鲜花装饰。

桥上站着一位白须老者，身着红袍，头戴高冠，身前摆着一个大竹筒，便是今晚的月老。

月老高声道：“老朽这筒里装的，是今日所有投签之人的半根签子。待会儿老朽每回抽出两根签，先念签上的单字和生辰，请二位分别登上海神车和月神车。等人都到齐了，老朽再念出完整的诗句，当众品评。两人的诗若是绝配，便上桥来相会，定能得到海神与月神的祝福！”

他又道：“一年只选一对，机会难得！若被选中的两位不愿接受祝福，也可领彩头离去。但老朽在此当了二十年月老，还从未见过有人舍得放弃这等福缘！”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好了，”月老将手伸进竹筒，“第一对，开始！”

-

花车另一侧。

云漱秋站在人群中，依然被挤得寸步难行。

她想找到浸月，可她个子不高，被前面的人群挡住了视线，根本看不见花车那边的情况，只能听见远处传来的声音，还有人群时不时爆发的笑声和欢呼声。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浸月应该也在找她。只要她们都往花车那边走，总会碰上的。

她听见花车上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大，可她离得太远，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几个字。

“第一位……春……”

-

花车间的桥上。

月老从筒中抽出两根签，高声念道：“第一位，'春'字，生辰三月初八，请登海神车！第二位，'醉'字，生辰七月二十三，请登月神车！”

人群顿时嚷开了，四处有人伸长脖子张望。

“是我是我！”一个穿着粉色衣裙的年轻女子举起手，费力挤到花车前面，亮出手中的半根签子。

“我也是！”另一头，一个灰衣书生也挤了出来。

两人分别登上了海神车和月神车，隔着拱桥相视一笑，那女子还朝书生挥了挥手，一脸笃定。

月老接过他们手中的签子对了对，点点头：“不错，签子都对得上。咱们来看看这两句诗……”

“'春风拂柳千丝动'，'醉翁提壶买酒归'……”他皱起眉头，“这一个春天一个买酒，风马牛不相及啊。”

他摇了摇头：“配不上，下一对！”

那粉衣女子顿时急了：“什么叫配不上？我们明明早就两情相悦，特意一起来投的签！”

灰衣男子也道：“对啊，我们可是有情人，怎么能配不上？”

月老摆摆手：“诗句不配就是不配，老朽也没法子。二位若是有缘，明年再来便是。”

两人被请下了花车，女子气得直跺脚，书生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安慰她。

台下一阵哄笑。

“好了好了，”月老高声道，“第二对！”

他又从竹筒里抽出两根签子，念道：“海神车这边，诗句'浮’字！，生辰十月十二！月神车这边，'明'字，生辰六月初五！”

又有两人上了花车。

月老看着那两句诗，摇头道：“'浮舟横渡千重浪'，'明灯高悬万户门'……一个在海上漂，一个在陆上挂，八竿子打不着。下一对！”

第三对。

“海神车这边，'青'字，生辰八月初七！月神车这边，'铁'字，生辰四月十六！”

待两人上了花车后，月老念道：“'青山隐隐云中立'，'铁马冰河战鼓催'。”月老沉吟片刻，“一个悠然山水，一个沙场厮杀，驴唇不对马嘴，下一对！”

江浸月看着一对对人上车又下来，心里却全无看热闹的意思。

秋秋到底在哪里？

她再次踮起脚尖，拼命朝花车后面张望，却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第四对上了花车。

海神车那边是个穿华服的年轻公子，月神车那边是个妆容精致的女子。两人各自站在车上，隔着拱桥一照面，脸色同时变了。

“是你？！”那女子尖声叫道。

“怎么是你？！”那公子也惊叫起来。

月老愣了一下：“你们认识？”

“认识？”那女子冷笑一声，“他和我原本定了亲！三个月前退了我的婚，说什么与我八字不合！”

“你还好意思说我！”那公子涨红了脸，“你那个什么表哥隔三差五来找你，说是讨教棋意，谁知道是不是！”

“那是我表哥！我表哥！你这个小心眼的狗东西！”

“我小心眼？你看看你自己，天天疑神疑鬼！”

“我疑神疑鬼？你那个什么义兄三天两头来找你，你俩关起门来聊到天亮，鬼都没他那么能聊！我说一句你就跟我吵……”

两人隔着桥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台下早已笑成一片，有人甚至笑得直不起腰来。

月老无奈摆摆手：“行了行了，两位请下去罢。这诗句还没念呢，就已经吵起来了，显然是没缘的。下一对下一对！”

那两人被请下了花车，还在继续吵着，声音渐渐远去。

江浸月本来心里焦急，却也被这一出闹剧弄得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