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没考好,他说“这次题目很难”。妈妈说:“你就是不够努力,找什么借口。”他不找借口了。以后考试没考好,他什么都不说。
题目难不难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够努力。
或者说,不管他努不努力,在妈妈看来他都是不够努力的。
“我的感受从来不被承认。”沈愈白说,“所以我现在也不知道什么是‘正常的感受’。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太敏感了’。也许我就是矫情。”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江渡,像是在等江渡确认。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太敏感了,是不是真的矫情。
但江渡没有这么说。
“你不是敏感。”江渡说,“你是被训练得太懂事了。”
沈愈白“嗯?”了一声。
“你从小就要察言观色,要提前预判别人的需求,要让自己变得‘好用’才能不被抛弃。这不是敏感,是生存策略。”
沈愈白想了想。他以前从来不这么看自己。他觉得敏感是缺点,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毛病。
现在江渡说这是被训练出来的。
是训练出来的,不是天生的。
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这是被训练出来的,那也可以被训练回去?或者至少,可以不用一直这样了?
“那你觉得,我现在还需要这样吗?”他问。
“不需要。你已经是独立的大人了。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沈愈白看着他。江渡的表情没有变化,说话的语气也没有变化。没有特别强调,没有特意加重。
就是平平地说出来了。
这让沈愈白觉得,江渡不是在安慰他,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包括你?”沈愈白问。
“包括我。”
沈愈白把这个回答在心里放了一会儿。反复想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包括江渡。他不需要讨好江渡。江渡对他没有要求。
他想起之前的很多次。每次江渡做了饭,买了东西,陪他散步,他都会在心里默默算一笔账——江渡花了多少钱,花了好多时间,他应该怎么还。是请江渡吃顿饭,还是给江渡买件衣服,还是做点什么别的。他算了几次,发现怎么都算不平。因为江渡没有给他花钱的机会。他请江渡吃饭,江渡下次会回请一个更贵的。他给江渡买东西,江渡会不动声色地给他买两件回来。他算不平,算不平他就觉得欠着,欠着就难受。
“江渡,你从来没有对我提过要求。”沈愈白说。
“因为我对你没有要求。”
“那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江渡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沈愈白对面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日光灯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安静。沈愈白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因为我想。”江渡说。
“没有原因?”
“没有原因。”
沈愈白低下头。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是他最自信的部分。但现在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这双手好像也没有那么大的用处。它救过人,但它不会接受别人的好意。它只会计算、防守、还债。
“我不习惯。”沈愈白说。
他知道习惯是需要时间的。以前那些习惯用了二十多年养成,要改掉也不可能这么快。但至少他知道了——不对别人有要求的人,是存在的。对他好不需要他回报的人,也是存在的。
那天晚上回去以后,沈愈白没什么精神。好像身体里有一个阀门,一直拧得很紧,今天有人把它松了一点,里面那些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开始往外渗,渗得不多,但全身都有感觉。
江渡煮了面条。西红柿鸡蛋面,酸酸的,热乎乎的。沈愈白吃了两碗,洗了碗,洗了澡,躺到床上。
江渡关了灯。
“晚安,沈愈白。”
“晚安。”
沈愈白闭上眼睛。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的呼吸变得很慢很均匀。江渡以为他睡着了。又过了一会儿,沈愈白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字也黏在一起,江渡没听清,只是轻轻拍着他,哄着他。
昨天晚上沈愈白说的梦话,第二天早上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江渡没有问他。早上起来,沈愈白坐在床边穿袜子,穿了一只,停了一下,好像在回想什么,然后摇了摇头,把另一只也穿上了。他去卫生间洗脸刷牙,出来的时候江渡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白粥,榨菜,一个煮鸡蛋。沈愈白坐下来吃,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