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陈沉了口气,转头避开杨凌,没有任何招呼,快步走向会客厅,坐在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她毫不客气地将随身的小黑包放在茶几上,直截了当地说:“这里面是我跟宁辞的最后一点关联,她的银行卡、送我的贵重物品、一些还来不及带走行业资质证书、遗赠协议……”她想先把关于宁辞的一切都交代清楚,“这些本就跟我没关系,我还……”
“回来”二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被宁国栋打断:“你还得起吗?”他嘴角轻轻一勾,发出一声轻呵,不加掩饰地说,“五千万信托,你把她掏的干干净净。”
许小陈眉心骤然一拧,脊背渗出一丝凉意。她仓皇地迎上宁国栋的目光,连呼吸都加重几分:“什么信托?”本能地防御,“我不知道信托的事。”
“无所谓了。”宁国栋神色冷清,肩膀一松靠向沙发靠背,“我叫你来这里,是想表明我的态度,官司的事到此为止,你的目的达到了,你让她回来,我既往不咎。”
“叔叔的既往不咎是指什么既往?”许小陈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您认为我达到了什么目的?是钱的目的吗?”
她猩红的眼眶透着鲜明的恨意,嗓音比庭审现场还要凌厉。
“还是和她的关系?能被你们认可的关系?!”她扫了杨凌一眼,又看回宁国栋,“我早就不抱有希望了,我上次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这段关系,我早就放弃了,不要了,唯一的期望就是你们能确保她的安全……”
她自嘲一笑,喉间泛起一抹苦涩:“现在她去伦敦结婚,你们不去问江彻、不去问江家父母,不……”她说着都觉得窒息,“不去伦敦确认这件事,你们坐以待毙,却问我要人?问我这样一个没能力又不相干的人?”
宁国栋眸色一沉,抿了抿双唇。他身旁的杨凌猛地吸了口气,转头与宁国栋对视一眼,脸上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
“我如果没调查过,又怎么会知道信托的事?江家唯一能联系上的只有江维义,他说对此毫不知情。至于江彻本人,破产去伦敦之后,就和国内亲友切断了联系。他单方面在社交媒体公布婚讯……宁辞去英国后下落不明……”宁国栋扶额长叹一声,蹙眉盯着许小陈的眼睛,“你真的不知情?”
许小陈沉默,十几秒后,她抬起红透的眼睛,干涩开口:“她用婚姻换了那份证据,那份为了给你定罪的证据。”
在场的人都猜得到问题的关键,此刻被许小陈直白地戳破。
宁国栋的脸唰地变红,他几乎从未如此失态,挺直了身板猛地站起来,愤懑低吼:“定罪?!我犯了什么罪?!手下留情,留你一命的罪。”
杨凌被宁国栋的恼羞成怒吓了一跳,她跟着慌张起身,拉住宁国栋的胳膊;而躲在角落里偷听的宁阳,此刻也疾步现身客厅,横亘在杨凌与许小陈中间。
许小陈轻呵一声,目光灼灼地瞪着宁国栋:“看来宁董在我这里,自认为有生杀允夺的权利……”她的眸光暗了暗,最终决定撕破所谓的体面,“是因为那间房子里装有监控视频的缘故吗?监控视频才是您的终极武器对吗?”
“监控视频?”宁阳不可思议地望向宁国栋,连杨凌也瞪大了眼睛。
“国栋,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杨凌拧起眉头,面庞瞬间发热,“她好歹是宁辞的……”
宁国栋既然偷录了视频,就一定会看过,杨凌想着这种可能性,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痛。
“宁辞知不知道这个视频?”她深吸一口气,呼气时有点颤抖。
宁国栋目光分别扫过杨凌与宁阳,脸色登时变得难看起来,他既不承认,也没反对,只轻飘飘说了一句:“我从不把事情做绝。”
许小陈的嘴角微微勾起嘲讽的弧度:“呵!宁董,我抢走了你的女儿,揭发了你的丑闻,我把当年的事闹到法庭,还教唆宁辞疯狂报复你的公司,让你们父女反目成仇。如今她为了我,甘愿牺牲掉婚姻自由,人也下落不明,你应该狠狠报复我才对。”
她的目光如一把锋利的剑,直直刺向面前强装体面的男人,声音像是从冰缝里渗出,就连骨头缝都淬着冰。
“你可以把那段视频发布在网上,匿名发布,这样就可以狠狠地羞辱我、报复我,让我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哦,你还可以做的更稳妥点,先让宁辞看完视频,再把她的反应录下来给我看,这样就可以……”
宁国栋仿佛一只被踩中尾巴的老虎,面色铁青,五官都拧在了一处。他厉声呵断:“你给我住嘴!我叫你来家里,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他将许小陈上下打量一番,怔愣一瞬,心中发怵——就算是在法庭之上,也从没见过她这般锋利尖锐。一丝震悚悄然从他眼底掠过。
比他更震悚的是呆立一旁的宁阳,以及背靠在沙发大口喘着粗气的杨凌。
许小陈继续贴脸开大:“你大可以试试看,公开你手上的视频,看看它到底是会弄死我,还是会让我们同归于尽!”
“许、许医生,你冷静一点……”宁阳眼神乱闪,显得无措,“我爸他、他再怎么反对你们、再怎么生宁辞的气,也不会做到你说的那个地步。”
“哼!”宁国栋斜睨一眼宁阳,阴阳怪气地插一句,“倒也未必。”
“你、你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杨凌转头看向宁国栋,鼻尖骤然泛起一阵涩意,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她支起身子梗着脖子,有气无力地说,“你把她叫到家里,本意是为了和解,结果又闹成了这种局面。我不知道你还瞒着我做了哪些事,我也无力追究。但宁辞已经失联好几天,或许真等她出了什么事,来不及补救,你才肯罢休。”
“可你看看她,有半分想要和解的意思吗?”宁国栋嗔怪地瞥了许小陈一眼。
“行了,国栋,心里已经认输,就别再嘴上较劲了。”杨凌捂了捂自己发闷的胸口,自确诊冠心病以来,她已经几次三番感受到自己的心率失控,此刻的症状尤其明显。
“你是心外科医生,应该清楚我的病,不能受到太大的情绪刺激,”她抿了抿嘴唇,有点儿难为情地开口,“就当……我在向你卖惨,希望你能相信,叔叔的转账留言,是在别别扭扭地向你道歉。”
几人僵持数秒,宁国栋冷脸沉默,向后一靠,陷进沙发,随后淡淡地说:“拐走我女儿,毁掉我声誉,目中无人,不知分寸,又怎会理解我良苦用心。”
“对你来说,宁辞是你的实验品,官司是针对继承人的考试,我只是激发她的潜力的工具对吗?你转给我800万,表面上是妥协,实际上对宁辞通过考试的认证对吗?你跟我一样,没想到宁辞会做到这种地步对吗?你失控了,她脱离了你的预期,她真的是在不计代价地毁灭你,所以你失控了对吗?”
宁国栋的目光如钉子般订在许小陈的身上,旋即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失控?你倒是有几分洞察人心的能力,自以为是。可是怎么办,我是她的父亲,而且手里还掌握着控制你们关系的‘终极武器’。”
许小陈深长地叹口气,她在心底苦笑,除了长得像,宁国栋不依不饶的本领,也跟宁辞一模一样。
“你不会给宁辞看,你只想威胁她、控制她、驯服她,而不是真的毁了她。实际上,你早就默认了我们的关系。否则在我和她重逢的初期,你大可以不小心让它被宁辞看到,从而毁掉我们关系。”
核武器唯有存在不用,才最有效力;一旦用掉,就一无是处。
宁国栋有一万种方法,将官司扼杀在摇篮里,但,他放任一切,最终控制案子的走向,让剧情发展到了今天。
宁国栋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想到真正洞穿一切的,竟是这个小小的医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弯着腰再次坐进沙发里,双臂环在胸前,平静而清晰地说:“我公司的社交媒体,今日九点会发布澄清消息,官方否认所谓的婚讯。”他的眼神轻缓地落向面前面容惨淡的女人,“她不会嫁给江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