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市前几天接连下雨,今天才终于放晴,虽然是夏天,但温度难得是雨后的温柔,阵阵微风吹拂。
天气不错,不少福利院的人都搬了凳子坐在院子的树荫下乘凉。
虽然来之前夕芽已经知道了齐红雪的情况,但此刻见到仍是没忍住,指着门里问:“陈姨,她怎么一直躺在床上,她不出来晒太阳吗?”
陈姨朝床上的人叹了口气:“她是个苦命的,当初送到我们这儿来,整天疯疯癫癫乱喊乱叫,还伤人,只能被绑着。后来好不容易精神慢慢好了些,又开始头疼,疼得厉害时直拿头撞墙,据说是之前受伤留下的后遗症。我们这儿也没条件供她去医院治疗,止疼药倒是给她吃过,但是管不了多大会儿,只能靠她自己扛着。
“偏偏这厄运专找苦命人,前几天她摔了一跤,把脊椎摔断了,动也不能动,这两天还一直发着高烧,有时清醒,有时候昏睡,有时候疼得一直哭,也不知道她是头疼还是脊椎疼,应该都很疼吧……”
夕芽一时愣住。
钟启曜只告诉她齐红雪不太好,却没跟她细说,其实这一直是夕芽刻意回避的。
不管齐红雪对他们兄妹三个做了什么,他们身上始终流着一半齐红雪的血,这种牵绊,不可能像对一个陌生人那样,你对我好,我便对你好,你对我不好,大不了我转头走掉便是。
面对齐红雪,她的亲生母亲,她不可能做到泾渭分明。
理智来说,她不想听到齐红雪过得好,可是骨子里,她还是会害怕知道齐红雪过得不好。
所以她一直逃避着。
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这些年齐红雪竟是这样的苦,好像把好多人的苦都集合到了她一个人的身上。
夕芽忍不住脱口而出:“把她送去医院吧,钱我来出。”
话刚出口夕芽就懊恼得咬唇,她是来看她的下场,她害死了姐姐,又害她这么多年颠沛无依,是她们的仇人,她该感到痛快才是。
可现在她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痛快。
陈姨摇头,“我们送她到医院看过,医生说即便是手术把脊椎接上,还得很长时间去做康复训练,像她这样的情况,根本无法配合,想要重新站起来几乎是不可能。”
陈姨顿在福利院工作了半辈子,看过太多人生的无可奈何,她将眼神收回,声音悠远:“对于她来说,可能死亡才是一种解脱吧。”
夕芽到底还是没忍住,视野迅速被泪水泛滥,奔涌而出。
陈姨没想太多,只以为这小姑娘是同情心使然,拉着她往别处走。
“我们这样的地方,个个都是苦命人,小姑娘你心地善良,愿意给我们捐款,我们非常感谢你。但你也别让自己太难过,人各有命,我们尽自己所能,帮得了多少就帮多少吧。”
夕芽被陈姨带着走远,没人看到房间里床上的人一直望着夕芽的背影,嘴里发出不太清晰的“夕……夕……”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落。
走之前,夕芽把这些年自己打工和奖学金攒下的钱全部捐给了福利院。
几天后的清晨,夕芽接到电话,得知了齐红雪的死讯。
*
夏日雷雨来得快。
夕芽抱着捧花上山时还是艳阳高照,一转眼浓云翻滚,倾盆大雨说来就来。
眼下并不是扫墓的日子,偌大的溪松陵园里除了夕芽再看不到第二个人影。
大雨将她从头至尾淋得彻底,她却是毫不在意,双眼空洞凝视着面前两座紧挨的墓碑。
上面,是两张定格在十七岁的容颜。
当年夕芽被左正诚带着找到这个偏僻的陵园,买了两个相邻的墓地,将左夕颜和左子朔的骨灰匆匆下葬。
也不知道左正诚是怎么做到的,陵园的经办手续签字和立碑人写的全是夕芽的名字,就连墓碑上左夕颜和左子朔也没了姓,变成了夕颜跟子朔。
夕芽年幼时曾经问过齐红雪,为什么哥哥姐姐都跟着爸爸姓,而她却连姓都没有,那时候齐红雪连敷衍的回答都没有:“谁让你是个女孩子,你爸爸说过,只有男孩才能上他左家的名册,你姐姐要不是跟你哥一起来的,她本来也是没有姓的。”
可是万家容不下他们,连死后墓碑上都不能留下痕迹。左正诚那时候还得仰仗岳父,反正人都已经没了,再剔除姓氏不过是张张嘴的事。
到头来,他们都跟左正诚没有半点关系。
这么多年过去,墓碑上的照片都已褪了颜色,不知道有没有人曾来看过他们。
夕芽回来这段时间一直想来却又不敢来,好像不来,她还能像在国外时那样幻想,姐姐和哥哥其实没有死,只是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继续生活着。
可眼下,她有必须要向他们倾诉的事情,不得不来。
手上的花束被雨一淋,娇艳中更带着一丝凄美,夕芽将它们各自放在墓碑旁,也不管地上多脏多湿,就着一旁的台阶,就那么坐了下去。
“姐姐,她去找你们了,你们遇到了吗?你会跟她说什么呢?会问她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对你吗?会问她这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吗?
“可是,她即便说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你受到的伤害不会消失,更不会重新活过来。
“她走之前,我去见了她,她已经不认识我了,连我对她说恨的机会都没给。
“到了那边,她会认得你们吗?还是说,你和哥哥已经投身于下一个家,找到了新的爸爸和妈妈?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希望你们不再遇到像她,像他们那样的父母,你们可以出生在充满爱的家庭,被所有的亲人疼爱。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已经长大了,他们害不到我的,当年那些害了你们的人,我会一个个找出来,我会让他们得到应有的惩罚,他们欠你们的,欠我的,我都会一个一个讨回来……”
夕芽絮絮叨叨说了好久,把这些年她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好多,说到喉咙发痛,才终于舍得离开。
溪松陵园距离帝都市中心七八十公里,夕芽是打车过来的,此刻大雨倾盆,想回去却半天叫不到车。
眼看手机就快要没电,她赶紧给魏郡容打电话,没想到电话里响起“您拨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她无奈往上,翻到了程佑予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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