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此时,这个天之骄子正在祁乐阳身后一五一十地交待着家道中落的烂摊子。
当然,这些话绝不是说给祁乐阳听的。他紧闭双眼,拼命想些别的,甚至试着回想邵明谦那张令人作呕的肥脸,试图转移注意力。
“我真的不想在那些人面前丢脸。他们还问我最近怎么老在食堂吃饭,你猜我怎么回的?”
然而,这些原本该烂进土里的秘密不断往祁乐阳耳朵里钻。怪不得最近在那个泛着油烟味的食堂里,经常撞见江亦诚和他那帮随从。
“我说懒得出校门了,还说最近食堂饭菜变好吃了。每天找各种烂借口圆谎,我觉得快疯了。去咖啡厅的时候,那帮人理所当然地往后躲等着我买单,我真是……哈。”
明明是祁乐阳先来的,却在听到了这些见不得光的隐私时,一种混合着愧疚的情绪蔓延开来。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他似乎还没察觉自己的存在。趁他打电话的空挡偷偷溜走吧!祁乐阳转动着眼珠,试着抬起屁股,可这地上的枯叶和杂草让他完全没信心能悄无声息地离开。
“还要多久?真的只要熬过今年就会好吗?那我明年就能重新从宿舍搬出来了吧?”
江亦诚的声音听起来近乎哀求,透着股脆弱的颤音。他在人前总是挂带着从容感,祁乐阳压根儿没想到他背后竟藏着这么一出戏。
对于每天都在泥潭里挣扎的祁乐阳来说,这个总是笑口常开的男人让他嫉妒得发疯。他曾好奇江亦诚到底多有钱才能对所有人都摆出那副大度的姿态,偶尔见到他,那种贫富差距带来的不平衡感就像细针一样扎在心里。
正因如此,祁乐阳心里一种阴暗的满足感悄然滋生。这种感觉极其复杂,既有一种唯独我知道了江亦诚秘密的特殊感,又有一种“原来这家伙也就这点出息”,想要贬低他的优越感。
祁乐阳知道这很卑劣,甚至有些病态。也许邵明谦说得对,自己内心确实阴暗得发臭。
但当那颗原本高高在上的星辰坠落到和凡人同等的高度时,这世上又有多少人会真心实意地替他惋惜呢?
恐怕最多就是叹口气,然后做做样子虚情假意地安慰一下吧。毕竟大家都活得一样狼狈,比起由衷的祝福,施舍点廉价的同情心总是更容易。祁乐阳也不例外。
“嗯。好。知道了。”
江亦诚好像要挂电话了,祁乐阳赶紧把刚抬起一半的屁股重新坐下。现在最好就是等江亦诚先离开,然后自己把这破事儿烂在肚子里。
可江亦诚并没有走。电话挂断了,可他却像尊石像一样死坐在那儿。接着……
“呜呜……”
祁乐阳猛地瞪大眼睛,浑身僵直。祁乐阳早就忘了刚刚自己也憋屈得想哭鼻子的事了。现在是另外一个人在他身后哭。
是的,江亦诚在哭!
即便他像是咬碎了牙关在忍,可那种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还是漏了出来。其间还夹杂着几声沉重的叹息,听着像是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懑。
“真他妈的烦人,真是……”
祁乐阳原以为他那么多朋友和追随者,应该会找人抱怨两句,没想到这个在大众眼里的完美男人,此刻竟然躲在这哭得连鼻涕都顾不上擦。
虽然刚才还在对他落难的消息感到阴暗的窃喜,但看着一个男人哭成这样,再怎么说,这时候还去嘲讽的话那也太畜生了。看来得暂时收起那些阴暗的心思,稍微同情他一下。
祁乐阳局促地动着手指,祈祷他赶紧收场。
如果祁乐阳跟江亦诚完全不认识的话,他估计会递张纸巾过去。可他们是名义上的同班同学,虽然实际上连个招呼都没正经打过。毕竟从大一入学军训后这家伙就整整一年没来过学校,后来听说是跟着去美国出差的哥哥去游学了。祁乐阳升入大二后,江亦诚回来了就和大一的新生一起上课了。所以除了一些不分年级的选修课,两人几乎是没有交集的。
祁乐阳想着如果自己现在冒出来,只会让气氛尴尬到爆表。
江亦诚的哭声直到树林里来了两个偷偷吸烟的学生时才突兀地停止。紧接着,后面传来了他整理背包准备起身离开的动静。
祁乐阳屏住呼吸,把槐树当成救命的盾牌,躲得死死的。只要熬过这几秒钟就好。只要他走了,自己回宿舍就把今天听到的一切全忘干净。
然而,江亦诚的脚步并没有直接迈向宿舍。他在原地徘徊了几秒,接着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地,他绕过了那棵粗壮的槐树。
江亦诚,正好撞见了躲在树后的祁乐阳。
当视线直勾勾地交汇在一起的那一刻,祁乐阳意识到,自己今天真是倒霉透顶了,真是彻底跌进粪坑了。
“……你在偷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