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星和妈妈相对而坐,午后的阳光从前门挤进来,浅浅照在餐桌上。妈妈把剥好的粽子摆在一个盘子上。杨星用筷子插起一个粽子,在碟子里沾上白糖,递到嘴边安静地嚼着。
妈妈两三口吃完了一个粽子,搓搓手说着:“你多吃一些。”就要起身离开,她说:“我去菜场看看,你回来了,我给你多做几个菜。”
杨星没有抬眼,只轻轻应了声。
内心的激荡困囿于酸涩,杨星下意识保持沉默。等妈妈脱下围裙拿起电驴钥匙将要出门。她说:“不用买太多,只有两个人吃不完。”
妈妈脚步一顿,只含糊地唔了一声。前院里很快传来细碎的搬电驴的声音,随着一声嗡鸣电驴启动驶向菜场的方向。
杨星靠在椅背上,望着空荡荡的前院,心里杂陈的万般滋味,终究全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轻叹。
晚饭吃得很平静。妈妈买了她记得的杨星喜欢吃的菜,她也只记得这一道红烧鸡块是她爱吃的菜色。杨星叹了口气,她发现自己在记忆里找不到妈妈喜欢吃什么。
隔天妈妈说着带杨星去见一见姥姥。
路途不远,妈妈嫁得离家很近,一路无话。两人并肩走着,顺路还去小超市买了一瓶菜籽油,给姥姥带过去。
姥姥家的院门虚掩着,只能拦下一两只猫狗,推门进去,姥姥正在里面晒着豆角干。往日里一贯勤劳温和、待人宽厚的姥姥,正蹲在停着舅舅汽车旁边的空地上,翻晾着已经干瘪大半的豆角。
妈妈向姥姥打了个招呼。姥姥看见她们进来,直起腰拍了拍手上挂着的豆角,“哎,你们来了。小星回来过节啊。”
接着姥姥按了按自己蹲久后僵硬的腰,抱怨道:“我就随便呐,你们看在家门口划了那么点大的地,种了点豆角,谁晓得长得那么快,吃也吃不完。只能晒干等想吃了腌起来。”
说着姥姥招呼两人进屋。屋内光线被大门挡住,阴冷安静,和院外的暖亮截然不同。姥姥拿出几个橘子和梨招待她们。
在客厅没坐一会儿,姥姥走到门口坐在小凳上,拿起一个编织到一半的帽子继续手里的活。
细得像棉线一样的竹条在她粗糙的指间来回穿梭,姥姥的动作熟练又和缓。妈妈搬了条凳子,坐在姥姥旁边聊天。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姥姥呵斥道:“你要他有什么用?还在外面不回来。让他回来安心过日子,想什么美事能在外面发财早就发财了。”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安静了几分。姥姥嘴上止住骂,手上动作却没停,手里的竹条霹雳吧啦得响。
妈妈嘴开开合合终是没有反驳,只是讪笑着吃起橘子。
杨星小心翼翼地坐在屋里盯着她们看,不敢贸然插话。
姥姥手里的竹条忽然顿住,她转头抬眼看向杨星,像是要寻找认同者对杨星道:“小星你说说,你爸像什么样子?外面的东西勾引人吗,不守家亏钱也尽往外跑,是什么好东西。”
‘爸?’这个字像一根针突然狠狠扎进杨星的心,‘对啊,我身上有爸爸的血。’
看着姥姥——妈妈的母亲愤怒的眉眼,和那张岁月磨碎的满是失望近乎鄙夷的脸。杨星浑身一冷,突如其来的恐惧像藤蔓勒住她的脖子。
姥姥的抱怨还在继续,在杨星的耳边忽高忽低。她附和地点点头,别开了脸。
离开姥姥家时,姥姥硬赛给杨星一袋沉甸甸的梨,还是那副絮絮叨叨温和的样子,火气看来已经全然过去了。杨星半松下一口气。
方才的记忆停留在杨星的脑海里,她反复反刍。从前她一直懵懂旁观,看不懂大人间为何一边争执一边笑闹,也不懂无奈为何不可当面说出口,只同孩子讲。直到现在她忽然看懂了姥姥的愤怒。
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带着尘土吹在杨星的脸上,她忍不住转头问:“妈妈,我以后会不会变得像爸爸一样懒散……”
妈妈愣了一下,杨星补充道:“不是说有基因遗传吗?”
妈妈听完晃了晃手,随即露出笃定的表情,“怎么会?你妈我难道不算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