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的视线顺着衣领向上攀爬,掠过线条干净的下颌,最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眼中。
那双眼,是陈以昭从未见过的平和,像初春清晨冰层融化的湖面,柔和,带着一种疏离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淡然,没有过多的情绪,没有好奇,也没有明显的同情,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此刻的狼狈。
流动的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鼻腔里浓重的血腥味、校服前襟的粘腻、黏热难耐的热气,周围的喧嚣嘈杂……
所有的一切,都在触及那双眼眸的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擦擦吧。”
他的声音响起,和他的人一样,清风朗月,没什么温度,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和纷乱,落在了她耳中。
陈以昭愣愣看着,像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十六年来从未有过的剧烈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咚!!
咚咚!!
咚咚咚!!
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组织,像有一面鼓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盖过了所有声音,甚至盖过了鼻梁的钝痛,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猛地冲上脸颊,带来一阵滚烫。
虽然没有镜子,但是陈以昭想不用想,就知道自己鼻血横流,眼泪婆娑的样子极其狼狈不堪,尤其在这人的注视下。
少女总是好面子,那种窘迫感达到了顶峰,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晒的,脸红的异常,几乎是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包小小的“心心相印”。
两只手相碰时,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男生微凉的指节,那一点冰凉却像盛夏时的火星,点燃了无垠的草海,心火“腾”地一下烧穿了所有平静,烫得她猛地缩回手,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连忙低下头。
“谢……谢谢……”她嗫嚅着,声音从指缝中溜出,细如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控制的哭腔,连自己都听不清,远没有平日里的镇定。
少年似乎并未听清,也不在意陈以昭的反应,他看不见这个女孩的模样,只从刚刚匆匆一瞥到的通红眼睛中,明白她泄露出来的局促。
目光在她染血的校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旁边围观的人群,带着少年气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麻烦让让,她需要去医务室止血。”
听到这话,先前打球那几个男生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将陈以昭搀扶起来,又急急忙忙把倒在一旁的行李箱拉了起来,大声嚷嚷着让其他人让开,有一种再晚一步人就没气了的急迫。
“别围着了,都让让,都让让。”
“同学你撑住,我们这就送你去医务室。”
“王狗,愣着干嘛,把人行李箱拿上啊!”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路,少年也被簇拥上来的那三个男生挤出了中心圈,隔着人群,他看不见女生的反应,却也明白剩下的事不用自己操心,然后转身离开,逆着人群往和陈以昭相反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伐沉稳,红白色的校服在阳光下划开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
陈以昭抽出纸巾捂着鼻子,紧紧攥着那包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温度的“心心相印”,晕乎乎地被人搀扶着快步离开,她左右张望着,试图在人群中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扭头时,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她看见了少年的背影停在不远处,侧头同一个男生说了几句,离得太远她听不见,只看到男生加快了步伐小跑起来,转眼间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鼻血似乎还在流,染红的手指捏着纸巾胡乱擦拭着,崭新的校服前襟已经一片狼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眩晕感并未消退,但胸腔里那股陌生的、剧烈的悸动,却比鼻血更汹涌,更难以平息,仿佛快要冲破桎梏而出,彻底搅乱了她高一开学的第一天。
陈以昭狼狈地低着头,视线却不受控制的落在了手中那包小小的粉色纸巾上,很新很干净,仿佛和它的主人一般。
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在哪一班,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在这一刻,那道如白杨挺拔的背影连同那双平和疏离的眼,以一种极其狼狈的方式,深深烙进了十六岁少女失控的心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