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间,光阴溯回——
“莲妹,今日是你的六岁生辰,你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一方园子中,枝头的花刚冒出一点尖芽,六七岁的小少年背着手,笑着对面前的小少女道。
莲妹咯咯笑了笑,道:“我猜,是长命锁!”
小少年伸出手,掌心摊开,正是一只小巧的长命锁,道:“我希望莲妹长命百岁,长生不老。”
“你骗人,自古以来,哪有人长生不老的?”莲妹嗔道,伸手接过长命锁,纤细的指尖将红绳抻开,笑嘻嘻地戴在了细细的颈上。
“这是哪里?”
沈玩站在园子外,望着这一幕,问身侧的谢悔。
谢悔脸上没什么表情,道:“幻境罢了。”他抿着唇,道:“再等一等,我很快就能破开幻境了。”
果然,他还是太弱小了,竟然连问玄期的修士也能随意将他拉入幻境。
“盼盼,你看。”
四面的景象变幻,化作一方学宫,晴光下,隔着敞开的窗棂,能看见里面的少年少女。
“徽郎,你是修士,我却是凡人,”衣裳明媚的少女漫不经心地摆动着案上的长命锁,指尖将上面的红绳捋直,“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线。”
她笑眯眯道:“叫做光阴。”
红绳被拨动,铃铛清脆地响。
铃铛声未落,响声骤然拔高,化作噼里啪啦的巨响,鞭炮一节节地烧,红红火火,有喜娘吊着嗓子道:“恭迎新娘子进门——”
新喜事,得佳姻。
贤郎顺妇正充庭,从今更祝千千岁。①
“莲妹,”少年时的兰玉徽红着脸,小心翼翼地挑起新娘子的盖头,殷红的盖头下,少女笑盈盈,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地垂下眼。
结发为夫妇,于今数十年。
谢悔远远地立在殿外,望着这对青梅竹马的夫妻一同走过数年的光阴。
他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了一张苍白憔悴的女子面容,细眉弯眸,锦绣之姿。
“我后悔了……”女子慢慢道:“我后悔结识了他,后悔生下了你。”
“你的名字,就叫做——”
“悔。”
“盼盼?”沈玩用手在谢悔面前挥了挥手,有点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谢悔垂下眼,冷声道:“与你无关。”
沈玩不放心地围着他东看西看,追问道:“你刚刚是不是想到不开心的事了?”他伸手挡在谢悔眼前,“你不高兴,那就不看了。”
谢悔冷笑了一声。
掩耳盗铃。
天底下怎么有沈玩这样天真的人。
“啪嗒。”
一片花瓣忽地落在地上。
还是方才的园子,只是新开的花渐渐败了,流露出颓势。
“莲妹。”
依旧是青年之姿的兰玉徽长身玉立,低声唤着睡在攲案上的妇人,妇人用团花扇子遮住脸,晴光疏落地铺在扇面上,将绣花照得花团锦簇。
她移开了扇子,露出一张年迈的面容,银白的鬓,苍老的容色。
年迈的妇人偏过头,朝兰玉徽笑了一笑,抬起扇子,示意他去看枝头的花。
“你看,花要落了。”
兰玉徽低下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面颊,“不会的,花不会落的。”
流水似的丹药,源源不断的灵力,从各地搜罗来的医师,只为给一个垂垂老矣的凡人续命。
莲妹,或者说应莲,她不喜欢这些。
“顺天命,循因果,生老病死,天地有道。”
应莲避开兰玉徽端来的丹药,笑容一如当年,含笑带嗔:“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了。”
凡人蜉蝣一生,百年之寿,终有尽时,春天院子里的花又开了,一簇簇鲜艳地坠在枝头上。
在一个晴日里,应莲无病无灾地死了。
兰玉徽呆呆地立在棺木前,棺中人已是老妪,含着笑,闭着眼,一把瘦颈上挂着陈旧的长命锁,红绳也旧了,辨不出颜色。
青梅竹马的应莲寿终,作为修士的兰玉徽却还很年轻,他至少还有上百年的寿命,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空空落落的,没有应莲的光阴。
兰玉徽闭上眼,举起剑,身后忽而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城中有妖,还请城主大人出手除妖!”
长剑一晃。
光影变换,剑光朝下,即将落在妖物的颈项上。
雪亮的剑身闪烁了一瞬,忽然照出应莲的眼睛,含着两泓泪,哀哀地望着他。
“你……要杀了我吗?”
画皮诡诈多端,善易形,食人心。
长剑悬停许久,剑身映着那双泪眼,始终落不下去。
“啪嗒”一声。
兰玉徽手一松,长剑骤然下落,上面刻着的斩妖除魔四个字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莲妹,是你,是你回来了对不对……”
兰玉徽跪在地上,扶住怀里的女子,画皮倒在他怀中,雪亮的泪眼微微弯了弯,带着妖物的狡黠和得意。
所谓执念,所谓爱恨,对它而言,不过如此。
谢悔垂着眼,脸上毫无动容之色,他抬起手,森冷剑光哗啦一声,骤然划破面前的幻境。
镜花水月,尽皆四分五裂。
“爱恨嗔痴,真是无趣。”
他淡淡地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