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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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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韩崇的人在天亮前把最后几份调档记录送到了案戏司。

苏棠逐一核对,每一份被调走的卷宗都标注了去向,大部分在五年前的一次“意外火灾”中焚毁,焚毁登记上盖的是户部的签章。经办人签名一栏,还是那个名字。

她把最后一份记录合上,放进已经摞好的证据堆里。

所有的证据链都已经闭环了,调档记录、账册抄本、便民司拨款明细、铸钱局入库底账、盐铁司核销文书,每一份都有签字,每一份都能与证人田有福的口供逐一印证。

现在就差两样东西:周岩移到旧厂的那几箱账册中被搬走的几口箱子,和被涂黑的名字相对应的那个活生生的在册官员,此人必须在公堂上与周岩当面对质。

沈渡一身朝服,从侧门出来。

等他们一同步入宫门,韩崇和几位内阁大臣已在御书房外等候,帘子掀开时,苏棠跪到御案前,将推演用的文证逐一呈上。

“你这些呈文推到最后,不光是便民司的账目,还涉及六部里朕刚提拔的不少人。”陛下把最后一份呈文放在案上。

“推到最后,涉及的不是人,是制度。”

苏棠抬头,面色不变,“贪墨的银子可以追回、贪墨的人可以惩处,但贪墨的漏洞需要制度才能堵住。”

“臣女呈请的不只是定一个人的罪,是将案戏之法正式纳入大齐律,设专章规定推演规则与证据效力,作为大齐所有刑案审理的法定环节。”

“准。”沉默良久,陛下道。

“三日后在大理寺设总推演,刑部主审,三法司会审,案戏司负责推演还原。所有涉案案卷全部启封,涉案官员全部列席,不得缺席。”

苏棠低头,“是。”

消息传遍六部只用了半日,京城的茶馆里已经有人在开盘口赌周岩会不会当堂认罪。

案戏司正堂灯火通明,苏棠在推演板前排了三排傀儡,每一排代表一个案件。

第一排是陆盈案,第二排是吕征案,第三排是她父亲苏案,三排傀儡从便民司的账目开始,一条线穿到底,所有的箭头最终都汇聚在一个只有两个字的名字上。

沈渡坐在她对面削竹签,削好一根就放在她手边,她已经用掉了大半捆竹签,桌上散落的纸人关节堆成了小小的山头。

“三天够吗?”沈渡动作没停。

“够了。”苏棠把最后一根竹签穿进纸人的关节里,轻轻一扯,纸人的手臂应声抬起。

“这些傀儡上的每一个关节都对应一份证据,他在没有看到傀儡之前也许还能撑住,但关节动起来的时候每一个都有人名、有数字、有签章,每一处都能验证他的话是真还是假。

我在他府上时他说推演只是戏,其实这时候他就已经输了,因为他不是觉得推演没用,是太知道推演有用。”

沈渡轻笑。

三日很快过去。

大理寺公堂的门天不亮就开了。

堂上正中设主审席,两侧列满三法司的官员。

堂下左侧是案戏司的推演台,苏棠已经将全部傀儡排列在推演板上,每具傀儡脚下压着一张对应的证据签牌。

旁听席前排是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后排则是六部侍郎以上全部官员,朝堂上近一半的人都在这里,无人缺席。

苏棠站在推演板前,手里拿着第一具傀儡。大理寺少卿正色,敲响惊堂木,“带犯人周岩。”

周岩被带上来时穿着那件藏青色道袍,和那晚在府中宴请苏棠时一模一样,花白的头发依然束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嘴角甚至挂着极淡的笑意。

他被带到被告席前,站定,目光扫过满堂官员,最后落在苏棠身上,“苏提举,别来无恙。”

“周大人气色不错。”苏棠回,语气同样平淡。

她举起第一具傀儡,“这具傀儡是七年前凉州军器局案的受害者陆盈。”

她报出一串账册编号,将脚下一张签牌举向三司主审,“对应便民司修路款拨付日期与转移路径。”

第二具傀儡是吕征,苏棠放到对应位置,出示两份贡院笔迹底档与便民司合作药铺假药案的关联记录。

第三具、第四具接连举起,每一个都有对应数字与出处。

堂上起初还有些窸窣声,后来渐渐静下去了。

最后一具傀儡是她父亲,苏棠放好后抬眼,“这具傀儡手里握的证据,是便民司修路款全部去向的原件抄本。原件全部被周岩命人转移焚毁,抄本由他府上十二年账房先生田有福亲笔保存。”

她嗓音洪亮,"田有福,请上前。”

田有福从旁听席角落站起来,手还在不停抖,但走路没有磕绊。

他走到推演台前站定,当众报出自己当年在便民司的职衔、经手账目的年月、藏匿抄本的柜子编号,最后一字一顿地把那句憋了七年的话说出来。

“这些账目上每一笔,都是周大人亲笔批的,包括核销人的签字。核销人除了周大人自己,还有一个人的名字。”

“谁?”三司主审压低嗓音。

田有福嗓音愈低,“就在推演板最上面那本旧抄本里。”

话音刚落,差役将那本从申字十七号柜子里取出的油布旧抄本呈上主审席。

主审翻开,翻到修路款核销那一页,一个只有两个字的名字出现在核销人一栏。

这人现在就坐在旁听席第二排左首:次辅,户部上一任尚书,韩崇入阁后朝堂上资格最老的文官之一:曹淳。

他不是周岩的上司,是周岩入仕那年的主考官。

满堂无声。

曹淳坐在原位没有动,脸上没有表情也没有说话。

但苏棠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微微抽了一下。

周岩站不住了,向前跨出一步,却被差役拦了下来,他挣扎着又往前探出半身,整张脸都扭曲。

“曹淳!这些核销文书每一份都是他签的字!”

“铸钱局的折色损耗科目是他要我加的,盐铁司的盐引配额是他分配的,修路款核销也是他每笔亲笔签的!我吞的那三成我可以赔!但他拿走的每一两银子都有他的签章!便民司从一开始就是替他开的!”

“他不倒,你们谁也动不了我,凭什么只审我一个人!他……”

“押下去。”大理寺卿声音沉稳。

差役架起周岩的胳膊把他往外拖。

他拼命扭头往回看,冲着曹淳的方向赤红着眼睛嘶吼,而这人曹淳看向苏棠。

少顷,他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朝陛下方向跪下去。

苏棠把最后一具傀儡推到刑部尚书面前,“推演已毕,签章俱全。曹大人是自己开口,还是由案戏司当堂宣读调档记录?”

她微微俯身,“每一份被调走焚毁的卷宗,调档人签的可都是你的名字。”

曹淳跪在金砖上,很久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他摘下自己官帽,嗓音微微颤抖,“臣,认罪。”

苏棠呼口气,将傀儡放回推演板,转身走出公堂。

外面已经大亮,阳光照在大理寺门外的石碑上,上面刻的名字都闪着光亮。

沈渡靠着廊柱,刀横在腰间,直起身,“都说了?”

“说了。”

苏棠把布袋挎上肩膀,看着他,“曹淳认了,周岩把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我父亲的案子、陆家的案子、吕征的案子,全部平反。”

沈渡点头。

他没有说什么庆贺的话,只是把苏棠肩膀上挎歪的布袋带子扶正,然后和她一起走下大理寺的台阶。

身后传来一声长鸣。

钟声在长安街上空滚过,惊起檐下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苏棠没有回头,迎着阳光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很快,布袋在肩上轻轻晃着,经过门外那座石碑时她的袖口擦过碑面,那上面已经刻了一些名字,最下面还留着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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