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顾身子强撑着。”
过了许久,她才低声道:“我只是觉得,我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为我出事了。”
晏垂章看着她,良久,他道:“他们不是因为你出事,是因为敌人。你要恨便恨他们,要算账就要找他们算,不要把每一笔都记在自己身上。”
姜执素眼眶通红,闻言把脸偏到一旁,不肯再看他。
像是被他说中了,又不肯承认。
晏垂章没有再逼她,只把那碗重新温过的药端起来,放到她手边:“喝药。”
她闭了闭眼,到底还是伸出手。
只是她手上没有力气,药碗刚接过去便晃了一下。晏垂章仍托着碗底,等她拿稳了才慢慢松手。
药很苦,她喝得很慢,一碗药快见底时,姜执素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碗沿上。
她怕被晏垂章见到自己的这副模样,正准备用手胡乱地将眼泪抹去,冷不防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递给她一方帕子。
姜执素尴尬地扁了扁嘴,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第二日早晨,姜执素让紫罗替她梳洗,等待陆时宜的到来。
陆时宜是被何与推进来的。
姜执素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看见陆时宜膝上厚厚的夹板,眼眶还是红了。
陆时宜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他像往常一样,把膝上的书放到一旁,温声道:“今日精神尚可?”
姜执素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许久,她才低声道:“先生,对不起。”
陆时宜静静看着她,那张清瘦的脸比从前苍白许多,却仍旧温雅。
“你没有对不起我。”
姜执素摇头:“若不是为了护我,先生不会……”
“执素。”陆时宜打断她,“我的腿不是因为你伤的。”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是因为有人作恶。你不能把旁人的恶,算成自己的错。”
陆时宜垂眼,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从前教你写策论,教你分清因果。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反倒糊涂了?”
这句话若是从前说出来,姜执素大约会不服气地反驳两句。
可此刻她只是低着头,双手攥着被角。
陆时宜看着她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声音又随之放轻了一些:“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养着。”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腿:“若往后先生走不得远路,你便替先生多走几步。”
姜执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忙抬手去擦,陆时宜却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她。
“哭一哭也无妨。”他说,“但哭完以后,要喝药,要吃饭,也要好好睡觉。”
姜执素接过帕子,低低应了一句:“好。”
贺连城是午后来的。
他脸色仍旧苍白,肩上的衣裳也显得空了许多,却硬撑着一副无事人的模样。一进门便先嫌弃她屋里的药味太重,又说紫罗煎药的手艺不行,隔着院子都能闻见苦味儿。
姜执素看着他,他瘦了很多,走路也有几分踉跄。可他偏偏还在笑,笑得像是从前那个翻墙进学堂,偶尔替她同先生顶嘴的少年。
姜执素眼眶又红了。
贺连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这是什么眼神?”他皱眉,“我还没死呢。”
姜执素声音很轻:“疼吗?”
贺连城原本想说不疼,可话到嘴边,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众人处处瞒着她,险些让她又把自己逼倒。
于是他顿了顿,改口道:“疼。”
姜执素睫毛一颤。
贺连城在她榻边坐下,嘴角扯出一点笑:“疼死了。给你输血的时候疼,回来以后也疼。胳膊疼,肩膀疼,头晕,走上几步便想骂人。”
他故意说得很夸张。
“所以你得快些好起来。”
姜执素看着他:“我好了,你便不疼了?”
“那倒不是。”贺连城道:“可你欠我这么多,总得慢慢还。以后替我磨墨,给我换药,再陪我练几回枪。实在还不起,把你那匹大黑马赔给我也成。”
姜执素眼中还含着泪,唇角却终于弯了一下:“你想得美。”
“你看,还有力气骂人,果然是好些了。”贺连城也笑了。
他把脸偏到一旁,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嘀咕:“行了,别再哭了。你一哭,我这血才当真白给了。”
姜执素吸了吸鼻子。
“师兄。”
“嗯?”
“谢谢你。”
贺连城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揉了一下她的头。
力道不大,像从前,又比从前小心得多。
“谢什么。”他说,“你是我小师妹。”
从那日以后,姜执素才算真正开始养病。
紫罗端来的粥,她会努力多喝半碗。薛无咎开的药再苦,她也会皱着眉喝完。
夜里疼得睡不着,她不再一声不吭地硬熬,而是会让紫罗把灯拨亮些,或者请人找了一些话本子来,放在枕边看一会儿。
她仍旧会做噩梦,梦见鞭子,梦见炭火,梦见郑昌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有时她会在半夜惊醒,胸口发紧,手指死死地攥着被角,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可睁开眼,窗外的风灯还亮着。
老榆的枝影映在窗纸上,夜风吹过时,叶子沙沙作响。紫罗伏在榻边睡着了,廊下不时传来亲兵换岗的脚步声。
隔着一道院墙,偶尔还能听见贺连城咳嗽两声,紧接着便没好气地叫人把药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