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宜的动作顿住。
片刻后,她的手指又动了动,轻轻地勾住了他的指节。
手中的触感轻软,像一片将落未落的芍药花瓣。
陆时宜的呼吸瞬间停住,他低下头,看见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他俯身唤她:“执素?”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勾住他的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
陆时宜静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去请薛大夫。”
紫罗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来:“小姐醒了?”
“嗯”。陆时宜看着姜执素,轻轻应了一声,“快了。”
姜执素真正清醒过来的那一日,天光极好。
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帐幔边缘。墙外有人洒扫庭院,笤帚拂过青砖,发出一下又一下的哗哗声。
紫罗坐在榻边拧帕子,她低头时,忽然看见姜执素的睫毛动了动。
紫罗起初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那双眼睛缓慢地睁开,她手里的帕子才“啪”的一声掉进铜盆里,溅湿了半边衣袖。
“小姐?”
姜执素慢慢地睁开眼睛,像是从很深很黑的地方一点一点把自己拉回来。
她望着帐顶看了许久,眼底的茫然才渐渐散去。随后,她看见窗边的树影,看见榻边的药碗,也看见了紫罗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小姐,你终于醒了……”
紫罗扑到榻边,想抱她,又怕碰到她身上的伤,只能紧紧攥住她的手。
“吓死我了。”
“你怎么可以不让我陪?”
“你怎么敢一个人被他们带走?”
她越说哭得越厉害,话也颠三倒四。姜执素没有力气回答,只微微动了动手指,握了握紫罗的手。
紫罗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薛无咎给她把过脉后,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醒了便好。”
他又细细问了姜执素几句话。见她虽无法出声,神志却已清醒,便道:“血气仍亏,外伤也没有好利落,往后须慢慢养着。眼下最忌劳神,更不能大喜大悲。”
紫罗一边抹泪一边点头,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守在门外的人都露出几分松快的神情。
姜执素醒了,却仍虚弱得厉害。
姜执素被紫罗扶起来,勉强喝了几口温水。喉间那股灼痛稍稍缓下去,她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再睁开时,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问自己伤得如何,也不是问昏睡了多久。
“世子呢?”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紫罗眼眶又红了,却赶紧点头,忙不迭地答道:“世子平安,已经在金陵安顿下来了。苏家送了信来,说他每日都在读书,功课也没有落下。”
紫罗知道她还要问什么,又道:“陆先生和贺小将军都在府里。殿下也回来了。外面的事自有人处置,您谁都不必担心。”
姜执素听完,眼睫轻轻垂下去,又闭上了眼睛。
屋中光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明明暗暗,像一场终于散去的噩梦。
那之后,她醒着的时辰一日比一日长。
有时醒来,会看见晏垂章坐在榻边。
他很少同她提外面的事,只替她将窗子合上一半,挡住午后过盛的日光。她那杆轻枪被他放在案边,枪柄上的麻绳重新缠过,整齐而牢固。
她想问他,战况如何?他又是何时回来的?
可她才动了动嘴唇,晏垂章便把水递到她面前:“先养伤。”短短三个字,仍是从前那副不容人争辩的语气。
有时醒来,会看见陆时宜坐在轮椅里。
他膝上盖着薄毯,手里翻着一本书。见她醒了,便将书放下,问她要不要喝水,语气平常得仿佛仍在学堂里。
她想问他,先生,你怎么坐在轮椅上,腿如何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
有时醒来,会看见贺连城歪在窗下的椅子里。
他脸色依旧不好,嘴上却片刻不停。说金陵苏家的点心名过其实,说晏珣如今读书越来越像陆先生,说她的黑马这几日脾气见长,除了他谁也碰不得。
“你再不快些好,它便真要改姓贺了。”
姜执素每回都没有力气反驳,只是睁着眼看他,看他肩上的伤,脑海里一直都是他那天拦在西院前的样子。
贺连城被她看得心里发酸,嘴上却仍旧不肯服软,叽叽喳喳的,吵死了。
紫罗在旁边捂着嘴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
五月将尽,将军府终于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声响。
亲兵仍守着府门,周校尉每日过来回禀一次消息。苏明敏和言殊留在城中,替她收拾巡边使留下的残局。
晏珣的信也从金陵送了回来。
信里写他今日读了什么书,写苏家院中的枇杷熟了,掉下来一颗,险些砸中书童的脑袋,还写他很想姜姐姐,也想贺师兄和陆先生。
姜执素让紫罗一封一封念给她听。
每次听完,她都要闭一会儿眼,仿佛要将那些遥远而安稳的声音慢慢收进心里。
有一日傍晚,她醒得比平日久一些。
偏院外的风灯已经点起来了,初夏的暮色落得很慢,天边尚有一层淡淡的余晖。芍药花掩在浓绿的枝叶间,被灯火映出一点温暖的红。
姜执素望着窗外,看了很久。
紫罗以为她要喝水,俯身问道:“小姐?”
姜执素没有回头,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灯还亮着啊。”
紫罗鼻尖一酸,她握住姜执素的手,用力点头。
“亮着。”她说,“一直亮着呢。”
窗外晚风拂过,芍药花落了一地。那一点温黄的灯火跟着晃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亮了下去。